沒個幾日

貴州，距離貴陽上百公裏外的深山。

大山深處的青翠山谷中藏着連片的工廠和建築。

“史維奇，史大忽悠。”樓下傳達室的大爺一陣大喊，“你的電話，有人找。”

史維奇戴着個厚厚的眼鏡片，放下手裏最新的一期國外計算科學資料彙總。

他的大腦袋從二樓的窗戶朝外看了眼，長歎一聲，手扶桌面的玻璃闆慢悠悠的站起，兩條瘦腿把椅子向後推的蹭蹭響。

當年爲了打三戰，舉國上下抽調人員搞三線建設。數百萬工人，幹部，軍人，知識分子，建起一千一百多個工礦企業和科研院所，

大批人力物力投入到祖國内陸邊疆，意圖避免二戰時蘇聯一開打就幾乎亡國的糟糕局面，這是一種戰略上的巨大舉措。

隻不過當年太窮，搞三線時生怕被敵人的核彈一鍋端，好多單位是哪裏偏僻哪裏鑽。

等建好之後才發現内陸交通條件差，這麽搞非常的不方便，無論經濟還是社會效益都太低，大量寶貴人力物力空置。

簡單講，躲的太偏連自己人都受不了。

史維奇是從魔都計算所出來的。他從大都市來到貴州的深山，十幾年如一日。

随着歲月的流轉，年輕時的熱情早已消磨殆盡，工作也沒什麽特别成就，反倒是單調的生活叫人變得麻木。

史維奇待的研究所隻有個編号，對外稱呼是江北機械廠。

廠裏的條件很差，他待的辦公樓還是二十多年前建廠時蓋的，所有建築都隐蔽在一條山谷裏。

江北廠在直線距離上離貴陽也沒多遠，可交通卻極偏。從廠子到最近的小鎮都得騎車半小時，日常生活物資從小鎮上獲取。

能待在小鎮附近算好的。有的高密級的三線軍工廠建在山體内，通風和照明都不行，日子過的更苦。不過最近情況有所改變。

老美打伊拉克了。

但預想中的戰争泥潭沒有出現。

一月十七号開打，鷹醬胖揍伊拉克一通。

二月二十六号，薩達姆就宣布接受停火。

兔子和毛熊的小闆凳才剛剛擺好，對面的戲就不演了。

這太吓人了。

現在已經五月初，國内還沒從蒙圈中緩過勁來。

但原本要裁撤的單位不裁了，原本砍掉的經費又回來了。原本散出去找活的科研人員再次受到了征召。

但，史維奇這兒卻沒啥動靜。

他們廠給貴航配套搞教練機，但不是重點項目。全廠上下等米下鍋呢，結果好像米還是不夠。

大夥都覺着自己是不是被部委給忘記了

下樓路過計算機室，史維奇還瞄了眼裏頭的幾台老古董。

其中有從蘇聯進口的大型機，性能已經嚴重落伍，連國産的都不如，可還在用呢。他打報告想買幾台486，卻泥牛入海。

離開布滿爬山虎的辦公樓，到了傳達室，話筒擱桌上呢。

史維奇抓起來喂了一聲，來電是他早年的同學。對方開口就問了句“老史，想不想挪個窩”

“啥意思”史維奇扶了扶自己鍋底般厚的眼鏡，“你也知道我這的條件，要說不想挪是假的。你嫂子天天罵我呢，可我能去哪裏”

“聽說你們所要搬到貴陽去跟其他單位合并”同學說道。

“是有這事，但提了好幾年了。”史維奇答道，“剛開始是我們不想被合并，現在是别人不想合并我們。

這拖家帶口兩千多号，大多數是老弱病殘，那個單位會撿破爛”

爲了解決三線的諸多問題，八九十年代開始，很多科研單位和保密工廠被裁撤或合并。盡可能的把人員從深山裏遷出分流。

日後這些三線廠礦遺址會變得人迹罕至猶如鬼蜮。隻剩下荒山中破敗的房舍，龜裂的地皮以及雜草中丢棄的生鏽機器。

電話裏的同學繼續說道“天陽有家冶金學院在招人，年齡不限，本科學曆就能有月薪一千塊。

可你知道我們所在魔都，領導不放人。我就想着對你可能是個機會。”

聽到月薪一千的時候，史維奇腦子就開始暈了。他下意識的問了句，“你再說一遍，多少一個月”

電話中的聲音沙沙作響

“四級以上技工或有三年以上工作經驗的科研人員。月薪一千塊，包吃住。可以帶家屬，解決孩子入學。工作滿三年就分房。”

同學熱切的說道“我覺着是個機會，挺适合你。”

史維奇覺着頭頂仿佛光芒籠罩，心裏開了花般的。他歡喜的問道“在魔都”

“你做夢呢。當然不是，在天陽。”

“天陽是什麽地方”

史維奇腦筋轉了半天，也沒想起天陽是國内哪個省。可他心情急切幾分，壓低聲音問道“條件不錯啊。可進這單位不容易吧”

“借調呗。”同學樂了，“編制給你保留，人事關系可以不動。

名義上就是把你借調過去幹個一年兩年，但等你離開了，後面的事情就容易多了。”

借調是事業單位内人員流動的一種方式。說白了就是某個單位缺人手了，又不方便招人，于是和兄弟單位協商調配。

有的借調是臨時性的，有的借調就是肉包子打狗。

“借調啊”史維奇拉長了音調，方才意識到一個難題。

“我也不熟悉這些事，啥流程都不懂，更不認識啥熟人。而且我還有密級，一般單位不能去啊。”

同學壓低聲音，“事情妙就妙在這。我認識個姓蕭的朋友。隻要你願意，這人就有辦法把你借調過去。

現在天陽冶金學院求賢若渴，很多手續都免了。”

史維奇在山溝裏待的腦筋有些不靈光，聽自己同學的解說，竟然有些怕怕的反問道“這事合規嗎”

同學嗤笑道“體制内借調而已，正規流程。你要是點頭，我讓姓蕭的聯系你。

人家可是日報的記者，怎麽可能害你

别猶豫了，月薪一千塊呢。天陽雖然是小城市，但總比你那個鬼地方強啊。”

日報的牌子太響了，史維奇心中一松。他很想答應，卻又總覺着事情來的太突然。同學勸了幾句，他同意跟姓蕭的聯系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