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總裁搞企業改革,鬧出的動靜太大了。可在機械廠内反而安靜了許多,因爲好多不幹事的幹部職工被開除了。
由退伍兵和南頭鄉青年組成的保安隊負責廠内巡邏。他們有對講機相互聯系,确保廠内的生産正常進行。
從武漢來的丁文江丁工靠胸牌走進廠區,遠遠就看到鑄造車間外的大功率變壓器已經安裝完畢。
有了更強的供電,廠子裏的設備運轉也更穩定。重新整頓的機械廠内上了好幾個新項目。
從50到250排量,一共七個子型号的兩沖程汽油發動機。這是産品線系列化的嘗試,而且是技術上的突破。
九十年代開始,國内很多産品動不動就叫嚷自己是進口技術。摩托車的發動機也是日本産品。
周青峰瞄準的就是進口替代。九十年代,國内會有一大批的汽車和摩托生産線上馬,大部分活不過十年。
可就在十年内,國内從台灣和日韓進口了大量小排量發動機。錢都讓别人賺了,自己的産業卻沒發展起來。
便宜别人不如便宜自己。
兩沖程汽油發動機最簡單,就拿這個入手。聖光招募的幾百号三線工程人員圍繞這個項目開始工作。
啓發一體,電噴控制,渦輪增壓,大馬力,低成本,低排放,低油耗,高可靠,維護好,周青峰列出了一系列令人炫目的超高指标。
理念太超前,公司内部的工程人員有一個算一個,全都搖頭覺着不可思議。
可總裁大人還真就搬出了對應型号的日本進口摩托發動機,并且拿出了相應的設計方案。
做不做得到是一回事,但你們要努力啊
周青峰召集工程人員開會,“以我們目前的技術水平,要造這一系列發動機确實有困難。但這不是我們降低目标的理由。
之前我也談過要用美标代替我們當前普遍用的蘇标。現在我們就要着手考慮,美标中那些是我們能做到,那些是做不到的。
在做不到的指标中,那些是我們克服困難能解決的。那些是我們難以克服無法解決的。那些是我們摸不着頭腦,完全沒概念的。”
就當天陽市面上亂糟糟,聖光全公司上下卻在趕鴨子上架準備攻關世界先進水平的二沖程汽油發動機。
丁文江是搞鑄造的,七個型号的發動機缸體都要先鑄造出來。爲了降低成本的同時确保性能,鑄造就需要精準,減少機加工的時序。
老丁今天來鑄造車間,就是爲了現場看看天陽機械廠的生産能力。
還沒進車間,門口就有人高聲喊“老丁,快來快來。給你看個好寶貝。”
喊話的是丁文江在原單位認識的老張師傅,專門負責模具翻砂。他在門口不斷招手,把老丁拉到車間内一台大型設備前。
“這是啥”丁文江乍一看,感覺這設備像是卧式機床,可仔細看卻不是機床,“這是,壓鑄機”
老丁驚訝的魂都要飛出來了。
車輛發動機大多用鑄鐵或鑄鋁,兩者各有好處。
從國内的技術水平出發,丁文江推薦了鑄鐵發動機這條升級路線。
他洋洋灑灑寫了十幾頁紙的報告,隻在最後半頁寫到鑄鋁的好處,順帶提了一句鑄鋁需要壓鑄機。
報告交上去,當天夜裏周青峰打來電話。總裁對前面費勁心血寫的十幾頁壓根不提,隻問最後那一小段壓鑄機。
問了半天,周大棒槌哦了一聲,好像聽明白了。但丁文江敢打賭,自家總裁根本沒聽明白,頂多是明白壓鑄機生産效率高。
壓鑄就是将融化的金屬注入模具内冷卻成型,開模之後就可以得到想要的金屬件。它就跟注塑機一樣,隻不過後者注入融化的塑料顆粒。
普通砂型澆鑄特别麻煩,造型、制芯、澆注、冷卻、落砂、清理、機加以及熱處理,工序太多了。
壓鑄隻要備好模具,鑄造後冷卻基本就是成品。鑄件精度高,速度快,成本低。汽車和摩托之類的發動機鑄造往往都用它。
公知大v老是說國貨的競争力就是勞動成本低。這種人就是沒腦子,根本不懂什麽叫做工業,不懂什麽是機械化制造。
工業最大的特點就是用機器替代人,壓縮了人力在産品成本中的比例。在大機器生産面前,勞動力成本低有個卵子用。
一百個低端勞動力也抵不過一台好的機器。機器不需要五險一金,二十四小時運作,不請假不怠工。
工業發展就是在不斷消滅低階工種。
回來說壓鑄。
壓鑄有優點也有缺點。最大的缺點就是如果設備設計制造不過關,很容易在成品内留下氣孔從而成爲廢品。
此外因爲鑄鐵熔點高,沒法用壓鑄。熱室壓鑄機的材料是鋅合金,鎂合金。冷室壓鑄機則可以處理鋁合金。
國内目前電力還不充足,鋁合金的産量目前還不高,遠不如鑄鐵價格低。
老丁綜合考慮,覺着好的壓鑄機都要進口,太貴。原材料隻怕也不好買,他給周大爺推薦了鑄鐵路線。
這也是考慮國内的技術水平嘛。
可這該死的周扒皮啊,老子寫幾天的報告,他居然隻看最後幾句。
說好的在選擇技術路線時要謹慎呢我老丁絞盡腦汁充分考慮了,結果你給整來了壓鑄機。
說好了參考國際标準時也要考慮成本,切合當前國内的現狀。鋁比鐵貴,你個周扒皮不懂嗎
你個周大棒槌,開會的時候一張嘴說個不停,難不成在放屁
丁文江又生氣又高興,繞着卧式冷室壓鑄機轉了好幾圈,哈哈大笑。他拉着翻砂工老張問道“這好東西哪來的”
老張說道“今天剛到的設備,正在找人琢磨該如何安裝呢。周總說有了壓鑄機,不單單可以生産發動機氣缸,很多車體部件都可以壓鑄。
隻要我們把模具造好,以後不管生産汽車還是摩托,就跟造香腸一樣,擠啊擠的就出來了。”
老丁聽的樂呵呵,就差當場手舞足蹈了。可他跳了一陣又憂慮的問道“有壓鑄機當然好了。可鋁材怎麽辦國内鋁材可不多。”
老張壓低聲音,“聽說周總從國外走私大量廢鋁。市裏不是有個小鋼鐵廠麽,那個廠子現在也落到他手裏了,要接受改制。
還有啊,最近好多人被裁員,沒了工作。和諧回收這兩天在招人,要五百個廢品篩選員。
據說是因爲廢鋁廢鐵中有太多雜質,需要人工進行最後清理。工資開的不低了,可這工作不好聽,好些人還不願意幹。
可要我說呀,這人不能太矯情。”
企業改革自然是好的。維持原樣不單單企業死,還拖累全社會一起死。因爲給那些廢物發的工資都是靠其他行業的人辛辛苦苦賺來的。
可現在那麽多人失業也挺慘的。
老丁搖搖頭,長歎道“這個周大棒槌啊,做事就是急躁。他就不能慢慢開除人麽一口氣開除兩萬,這也隻有他幹得出來。”
這話才說完,車間門口突然喊了一聲,“誰一天到晚的喊我周大棒槌,對我有意見不成”
車間内頓時肅然,所有人看着丁文江。
老丁一把年紀了,被吓了一大跳。他扭頭看着周青峰,不得不指着身邊那台剛剛運到的壓鑄機,說道“周總,誤會啊。我這是誇壓鑄機呢。”
周青峰出現在鑄造車間,叉着腰,沒好氣的說道“你當我傻麽給我解釋清楚,不解釋清楚,扣半個月工資。”
“這周是誇壓鑄機功能特别周全。大就是誇壓鑄機合模力特别大,棒自然是壓鑄機特别棒。至于槌麽”
丁文江槌了半天沒槌出個所以然來。他看向老張,老張早就離他五米遠。
周青峰被老丁氣的哭笑不得,“你一武漢人怎麽喊大棒槌”
老丁解釋道“我不是武漢人,我原籍遼甯。”
“行,不管你那裏人。給你半個月把這台壓鑄機安裝調試好,同時培訓出至少十個合格的操作員。否則我扣你一個月的工資。
我倒要看看咱倆誰是棒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