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山山出手便是那半道神符，陸晨迦靜靜地坐在椅中，忽然間手指上多了一朵透明的小花。

那朵小花應該不能說是完全透明化，在其表面隐約有種類似于露珠一般的天地元氣在緩慢流淌，看上去就像是由霧琉璃雕琢而成，端得美麗至極。

一道恐怖至極的威壓随着半道神符起筆而籠罩于帳内，一股清新的氣息随着一朵小花凝現而溢出帳外。

某座帳内，西陵神殿天谕司司座感受到了不遠處傳來的這兩道氣息，從冥想中醒來，隔着帳布望着那處，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歎息。

這半道神符如此神完氣足，書癡似乎比草甸遇賊那時更強大了幾分，便是自己也不敢言勝，晨迦這朵花，隻怕是要敗了。

陸晨迦看着指間片片碎裂，最終融化入空氣中，再也難以尋覓痕迹的那朵小花，看着對面的白衣少女平靜說道：“論修行境界我不如你，更是不及道癡，但我真的無所謂，敗便是敗了，我喜歡的終究還是種種花剪剪葉。”

莫山山緩緩把右手收回袖衣之中，看着她說道：“若僅癡于花，自然也就不是花癡。”

陸晨迦不知想起什麽，臉上流露出溫柔的笑意，又有一絲淡淡的怅然，說道：“花癡花癡！癡于情癡于花，我想應該就足夠了吧！”

莫山山站起身，看着眼前風光無限的她，說道：“當年的你經常用手拿着鋤頭挖泥，雙手沾滿了塵埃，臉上也滿是汗水，我覺得那時候的你，可比現在所謂娴靜如你更好。”

陸晨迦低頭繼續剪花：“但是他更喜歡現在的我，而且他會保護我。”

莫山山默默看着她，唇角微翹露出一絲笑意：“有人曾經告訴過我，盡管敗後的你表現再無所謂，但隻要你主動提及隆慶，那就說明你已經開始憤怒，那麽你也就真的敗了。”

陸晨迦微微一笑沒有回答，手中的小剪卻不知何時剪落了一片完好的青葉，青葉自枝頭飄落，緩緩落在名貴的羊毛毯上，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陸晨迦靜靜看着羊毛毯上那些美麗的花紋，看着花紋正中間那片孤單的青葉，不知道在想些什麽，沉默了很久，方才輕聲說道：“我與他之間的感情，就像是山谷裏的蘭花一樣自然生長，爲何要刻意提及，難道我想以此證明什麽？”

莫山山簡潔直接回答道：“他說這叫做秀恩愛，是缺乏自信的表現，我不懂什麽叫做秀，不懂爲什麽他會這樣說，也不知道你想要證明什麽，但我知道蘭花生長在幽谷中是自然之事，當你把花搬到我面前細心裁剪時，自然也就不再是自然。”

她沒有再多說什麽，沒有任何告别，就這麽直接自然地轉身向屏風外走去。

陸晨迦站起身來，如若秋水般的眼眸裏呈現出一抹極淡的黯淡，看着她的背影說道：“你要喝的熱茶還沒有端上來，就這樣急着離開嗎？那是我專門從桃山給你帶來的醉人草，記得當年你最喜歡喝這個了！”

莫山山腳步微頓，沒有回頭，平靜地回答道：“比起一盞清茶，我其實更希望當時能在草甸下的營地裏看到你，然後你可以請我喝一杯白水。”

陸晨迦緊握着小剪的手有些發白，低聲說道：“最開始的時候我并不知道你在營地裏，而且我也沒有想過那群馬賊竟然能威脅到你，若你真的遇到危險，難道你以爲我還會安安靜靜地坐在車廂中，毫不理會？”

莫山山伸手扶住屏風一側，說道：“我說過這不是你我的悲喜，是世間的悲喜，你可以做到無視身外喜悲之情，但是我做不到也不想成爲那樣的人。”

屏風滑開，神情淡漠的白衣少女緩緩走了出來，在外間喝茶喝到肚飽，無事可做的墨池苑弟子們集體站起相迎，對面的天谕院學生也站了起來。

莫山山看着酌之華輕輕點頭，同門們便知道在裏間的談話中，山主對那位花癡并沒有怎麽客氣，頓時覺得胸間充滿了快意。

沒有理會天谕院諸生的熱情挽留，甚至連些場面話都懶得交待一句，墨池苑弟子們昂首挺胸，十分驕傲地走出這間華麗大帳。

墨池苑少女們回到自己的營地後，再也壓抑不住心中的好奇，開始詢問山主究竟與那位花癡說了些什麽？

莫山山沉默片刻後，當即把先前那場對話複述了一遍。

“世間的悲喜和她沒有關系？師姐死在草甸下難道與她也沒有半點關系？看來我們這些生活在濁世裏的人，在這位公主殿下眼裏，竟是連一株花都比不上。”天貓女痛心疾首道。

“那位花癡公主雖看似甯靜溫和，實際上卻心在世外，這件事情原本就與她關系不大，要說真正該死，還是那些神殿騎兵，還是那個站在草甸上冷眼旁觀的老婦。”酌之華微微搖頭，遂對衆人道：“午後神殿召開會議，商議援助王庭以及明年對荒人用兵一事，各宗派弟子都要參加，大家早些用飯，不要耽擱了時間。”

草原人一向以羊肉爲生，他們的飯裏并沒有米飯，王庭雖然對來自中原的人們表現了足夠的誠意，但向來精貴且數量不多的米飯，當然要優先供應神殿以及唐軍，所以墨池苑弟子們今天的午飯依然是油糊糊的羊肉以及羊肉湯。

哪怕翻着花樣做，羊肉終究還是羊肉，離開燕北邊境後，這些少女們幾乎就沒有吃過别的東西，昨日又在格慕慕大會上吃了太多新鮮玩意，這時看着滿盤羊肉便覺得有些難以下咽，一時之間沒了食欲。

中原諸國奉神殿诏令援助燕國抗擊蠻族，唐燕二國地處北陲，派出大量騎兵，而其餘諸國宗派則是派遣自家年輕一代的修行者前來聽命。。

如今聯軍與王庭和議既成，諸國勢力自然要齊聚一處，商議一番日後如何行事，至于召集者，毫無疑問自然就是神殿。

左帳王庭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替神殿搭起極爲寬闊的議事大帳，顯得頗有誠意，這座大帳範圍足有方圓百米，以竹木爲骨繃布爲章，帳内光線充足，空間清闊，即便是容納上百餘人，也不會顯得太過于擁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