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太原過大同，再上西廊走道一路往西，在三晉之地呆了一周。

姜商沒有料到的是，神醫仲嬰竟然也跟着他們一起走，當然仲嬰并沒有投到北遼的意思，純粹是想和七夕多呆一段時間而已。

按這位妙手回春的神醫原話說，便是白白可惜了七夕這麽好的一塊璞玉，已經錯過了入武道打根基的時期，偏偏又有偌大的氣運傍身，白瞎了這天生至尊的命格。

仲嬰有意傳授七夕醫道，本來世間心純意淨的人就少，他可不希望七夕這麽好的人才跟在世子殿下身邊受那世間浮華熏陶成了一個庸俗的俗人，當然七夕也确實不負衆望，對于艱澀難懂的醫道也是一學就入了門，讓仲嬰也是大呼天資超凡。

反是姜商這下是徹底放飛了自我，從北都出來之後針對自己的算計一樁接一樁讓人覺得不勝其煩，在三晉之地也算是告一段落，沒有了浪組殺手不斷在旁潛伏，和自家二哥姜煜死纏不休，這才體會到潇灑走江湖的滋味。

把一幹人都給遠遠抛到了身後，身邊隻帶了寸步不離的老楊頭和将門八将裏的明将韓小兌，三人連馬車都不要了就騎着駿馬放開馬蹄子一路狂奔。

下了西廊走道之後轉入川蜀省道，世子殿下更加突發奇想，休憩地時候連客棧都不願意選擇，趕路也純粹看心情，真趕不上日頭的時候随意在荒郊野嶺湊合一宿也不喊苦也不喊累，一路走走停停領略中原大地無限風光，純粹當成了一趟體驗生活之旅。

路上經常有遇見各路俠客，也不招呼也不寒暄，世子殿下似乎放棄了什麽替朝廷執武巡查和替北遼在中原落子的念頭，一切都按着心情來。

這麽做姜商也是有意爲之，他也總算知道爲什麽自家阿姐會說自己的一切行動都會落在姜蘇的眼裏，那種處處被人安排好的感覺十分不好。

出身不是自己所能決定的，當上北遼世子未來繼承大麓王朝的北遼王爵位，同樣不是他能決定的事，但如何去走自己的江湖路起碼總該有自己的想法吧。

說實話，姜商是想無憂無慮地盡情領略山河大地的無限風景，和諸多勢力爾虞我詐，尤其是一路下來處處和官家打交道頗爲心累。

偶爾泛舟湖上，偶爾夜宿深山，聽雨吹風，上山下湖，或許這才是江湖人該有的生存方式，管它什麽宏圖霸業，管它什麽北遼草原，都給抛到了九霄雲外。

也就是抱着這般的心态，才讓世子殿下逐漸領略到何謂最底層的江湖人心态。

路過酒肆茶寮的時候喝杯粗劣澀口的苦茶，聽着一群苦哈哈吹牛打屁，偶爾聽聞哪處有江湖俠客之間的比試更是不管路途遙遠繞道過去一觀。

那些五品，六品，乃至七品，八品修爲的江湖中人捉對比拼的時候根本談不上如何招式精妙，卻依然讓姜商看得有滋有味，随着湊熱鬧的人群也曾歇斯底裏的呐喊，爲了自己支持的一方不遺餘力地呼喊，感覺特别帶勁。

那宛如谪仙下凡的容姿被一路風塵掩蓋去了不少豐姿，姜商也不在意，潔白的衣裳一天到晚都髒兮兮的也不願意換下，似乎越落魄感覺自己和這個江湖貼得越近，過往的自己太過錦衣玉食了一些，反而覺得那才不是一個正常人所過的生活。

沾染江湖習氣越多，整個人愈發有了煙火氣，在見過更多的窮苦人家之後，更是覺得往年在北都的無所事事整天盡往八大胡同裏鑽是有多麽的豪奢。

很可能去一次青樓一晚的開銷，都比得過百姓好幾年的辛勤勞作，那般的紙醉金迷，有時候想想十分的罪過。

有時候遇上幾個騎馬奔馳的江湖女俠也會忍不住的口花花一番，盡管此時的世子殿下顯得十分蓬頭垢面，但底子還在怎麽瞧着都是個俊俏的後生，言語風情多了一些也不至于惹人讨厭，反而混迹在江湖底層的女俠更喜粗鄙一些的言語，反而遇上吊書袋子的都會流露出不屑的神情。

再有遇上潑辣一些的，談笑風生之間更是連花叢老手的姜商都大感吃不消。

這些女子或許長得不美，常年飽受風霜皮膚也談不上水靈，尤其是腚兒被馬鞍給磨得早就沒有形，可那股子從内而發的飒爽總是讓人特别記憶深刻。

她們沒有名門大派的光環籠罩，沒有甜美可人的相貌可以自持，但在眼中一直透露着對江湖深深的眷戀。

騎着最瘦的馬，隻爲了要去看一眼最美的山最長的河。

盡管沒有高超的武技，更加妄論神兵利器，但在遇上不平事的時候總會挺身而出，打不過也要爲心中所謂的道義發聲。

雖然最後的結果都不是很好，起碼姜商就遇見好幾撥女俠，看不慣某些惡霸的做法，隻是爲了心中那廉價的俠義就敢一怒拔劍。

到最後反而被人綁了個五花大綁差點被玷污了身子，最後自然是世子殿下看不過眼暗地裏施加了援手讓這些可能一輩子都闖不出名堂的女俠不用去面對現實裏最殘酷的一面。

但結果似乎并沒有起到吃一塹長一智的效果。

做事依然雷厲風行依然沒有自知之明，就算明知是飛蛾撲火，卻總是義無反顧地撲進去。

爲此韓小兌就偷偷笑話過。

“爺，那些個小娘子你也都看不上又何苦一次次地幫助她們，江湖的規矩本來就是弱肉強食，這天下這麽大又能幫得了幾個？”

姜商大多的時候隻是笑而不語，但每一次有遇上的時候總是會多留一個心眼。

偶爾也會唏噓。

“小兌啊，你說江湖上的人是傻子多還是聰明人多呢？”

“應該是聰明人多一點吧？”

“我覺得是聰明人做傻事的人更多一些。”

“爺，你說好像太深奧了一些。”

姜商笑得更加燦爛。

“江湖是個夢，是一個讓人遍體鱗傷還不忘一直追求的夢，這些人隻不過是爲了追夢罷了，如果人人都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打不過就不打了，那麽這個夢也就碎了，江湖對于她們來說無非還是以往的生活。”

“爺，小兌有些聽不懂。”

“人啊，就是因爲不甘于平凡才會做夢，追求夢想很辛苦，可這苦又苦得過平淡的生活？日複一日，年複一年或許才是這些人覺得最痛苦的事情。”

“死在追夢的路上，才算是幸福。”

“生活以痛吻我，我卻報之以歌。”

“這才是江湖，最純粹的江湖。”

韓小兌依然聽不懂爺的意思，隻是覺得，好像說得很有道理。

還是老楊頭醉醺醺了說了一句點睛之筆。

“未曾清貧難爲人，不經打擊老天真！”

那一天，世子殿下醉了。

醉在了最純粹的江湖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