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的天，愈發厚重。

在這一片天幕像是撐開了一座深淵雷池，紫電遊走的雲團凝聚成一團，遮天蔽日，風雨不侵。

隔着極遠都能看到此地的神奇一幕，宛若整個天下的中心點，善于望氣之輩可以發現，整片天幕都有很細微的氣絲往那漠北的天彙聚。

是武運，山川海河之運，是人間所有的氣運都往漠北方向而去，越聚越多，越積越厚，濃郁得像是在人間重新開辟出了一個小天地。

讓世人充滿了敬畏，大有頂禮膜拜的念頭。

沙漠之中尤爲直觀，狂風比往年還要肆虐，動不動就突然竄起一條連接天地的沙龍卷，隻是還沒有成型就被一股神秘的力量憑空打散，粗粝的黃沙飛舞，就是不往那一團已成紫黑顔色的氣團裏靠，仿佛哪裏有一股力量連天地之威都不敢靠近。

姜商僅僅隻是花了一夜的時間去學習通用塞外的蒙語，他都不知道自己有這般的語言天賦，起碼粗淺的日常話語總算能聽個七七八八，而自己也能說一些簡單短促的詞語，再不濟靠着手勢總該不能在這片荒無人煙的大漠裏活活給憋死。

那一支商隊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倉促起行，在他們的眼裏，坐在雲端之上的帝武甲就像是天上下來的神明，而更遠的地方更像通往天上的神境。

神仙要打架了，凡人必須退避。

“前輩，要準備去了嗎？”

姜商也料不到這三人僅僅隻是走在一起還沒動手就已經鬧出了這般大的動靜，瞧瞧這氣勢這排場，除了用神仙打架來形容實在找不到别的詞語。

原來武道修到極緻會有如此通神的光景，那些在世間廣泛流傳的劍開天門，破碎虛空并非空口白談，而是真有根據的。

帝武甲輕飄飄地從雲端上落下了身子，笑道：“前方的路，你怕不怕？”

“怕得要死！小子是真怕幾位前輩打得興起萬一收不住手的話，對于小子來講簡直就是無妄之災，這不咱現在都開始打腿擺子了。”

并非姜商的魄力不夠大，他是真怕。

從紫色雲團裏傳遞出來的威壓完全不是他這個層面的人物所能接觸到的境界。

按說他也見過不少絕世高手，四大宗師裏的魏吾賢，陳曜，洗劍山的吳氏劍主，這些人哪個不是超一品的人選，更加妄論一品境界的宗師，單就自己身邊就不少。

但這些人給予自己的感覺從來沒有如此震撼過，換句話說，當日在皇宮紫禁城，武玺帝要真不給面子當着四大宗師魏吾賢的面他姜商要拼命還是能豁得出去的。

可在這兒，甭說挺起腰杆跟這三人硬氣，兩條腿是當真不受自主的打擺子。

某種來自靈魂深處的顫栗，是他身爲世間凡人的條件反射而已。

“有些東西避免不了，是因爲你還沒見識過，但你的心境不錯，是能鎮住場子的人，甭說年輕一輩裏找不出幾個，就算那些成名已久的武林泰鬥，舍身處境在你這個位置能保持平穩的心态還能說話，怕也就一掌之數。”

身體不受控制，是超出了姜商的承受範圍之外麽得辦法，但要說心境起伏，讓恐懼把自己填滿卻遠遠還沒到這個程度。

他很怕死，并不是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對這個世界還有諸多留戀有些舍不得。

但能親身見識到巅峰之戰，能在如此近距離觀察下去感悟，說實話竟然有種莫名的興奮。

這個天下隻有三人夠資格來這裏談道，所有人連來旁觀的資格都沒有，唯有他姜商可以堂而皇之的進去，說不準還能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這是不是在說自己已經是天下第四人了？

“不瞞前輩，說實話我有些興奮，稱得上千古一戰不爲過吧？”

帝武甲欣然點頭道：“一點都不過分，或許稱之爲永世一幕都可以，因爲在任何一個時代，都不可能出來三個坐而論道的人。”

“莫非過往，在人間當真有以武證道的先例？”

“怎會沒有，道家的白日飛升，佛家的肉身涅盤，儒家的立地成聖都有種種傳奇留下來，武道怎會缺席，相比劍道的劍開天門，武道的破碎虛空更難也更少，滾滾光陰長河，能走到這一步的人哪一個不是高處不勝寒獨領一個時代的風騷，登天之路是孤獨寂寞的，可老夫何其有幸，能有同道人一起去窺探天門内的光景，老夫之幸，亦是天下之幸，再有三人論道的日子以前沒有過，今後也不可能會出現，應該歡欣的是，老夫見證了最好的時代啊。”

不知道爲什麽姜商突然有些感同身受，他能從帝武甲身上體會到一股爲武癡狂的心意，同樣也能感受到能有人和他一同走到這一步的開心。

甚至于說，帝武甲這一次來漠北，完全就不像是來和魔師天保，真葉史白眉打架的，反而更像是彼此惺惺相惜的日月星辰，因爲某一個共同的追求，而相聚于此。

好比老友相逢，又如同陰陽相吸，不得不來。

情感很複雜，好比姜商說過，他想不到帝武甲是這樣的前輩，如今的感覺也是一樣。

“前輩更像是去見老朋友。”

帝武甲欣慰點頭。

“世人覺得我們三人彙聚漠北，必将是打得天崩地裂，不然。老夫隻是覺得很開心，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天保選擇走這條天路的時候，第一個找的竟然不是我帝武甲！”

話音未落，狂風驟起。

原本平靜的黃沙突然起伏不定，就跟怒海浪潮的起伏，開始上下翻滾。

天色愈發地黑暗。

才是清晨，如同黑夜。

雷電閃耀，把一片黃色的戈壁沙漠印照得綻放出五顔六色的絢麗霞光。

一股令人心悸的震撼油然而生。

姜商在如此近距離感受到中原第一人的雄偉壯闊，說不出是什麽感覺，隻是覺得天塌了一般，自己好比怒海之中的一葉扁舟，狂風巨浪撲面而來。

“前輩，您可千萬别動怒啊。”

整出波瀾壯闊一幕的帝武甲卻是突然扭頭眨眼一笑。

“做給外人看的，不然沒面子！”

那一刻，這位有望登天門而過的絕世大宗師，就是一個童心未泯的老頑童。

隻是踏出的步伐，天地随之搖晃。

“走，打架去！”

狂風相送，雷電開路。

雲海破開翻湧，三大宗師巅峰之戰，拉開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