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生驚訝地擡眼看她,“你說什麽?”
總算還像個人。紀五福冷哼一聲,“若不是我正好路過,她早就一屍兩命死在野外了!”
“可,”姜生有些慌,“可我偷偷給她留了銀子!”
眼見妻子竟淪落成爲乞丐,他自是又心痛又着急。但他卻不能露面,隻能默默地躲在暗處守護着她。
但他的身體一天比一天......他終于決定離開,于是某天夜裏,趁她在那廢棄的破廟裏沉沉睡着的時候,偷偷地将銀子放在她的身邊。
那筆銀子,足夠她找間客棧待産,甚至連找穩婆都綽綽有餘!
“銀子?”不用想肯定是巴紮藏起來舍不得花......即使如此,紀五福仍是沒有好臉色,“怎麽的,你認爲銀子能治胎位不正?”
姜生黯然,悔恨地低頭,“不能。”
婦人産子便是往鬼門關處走了一回,若丈夫不在身邊守候着給予支持,再多的銀子也無濟于事。更别提還是胎位不正這種棘手的難産情況......
據說胎位不正,十死九生。
妻子竟在他不知情的情況下,差點一腳踏入了鬼門關,差點就與他陰陽相隔,走在了他的前面......
心裏巨大的悔恨與痛楚将他淹沒,姜生慢慢地蹲了下來,以手捂臉,破碎的哭泣從掌下斷斷續續地傳出。“娘子,對不起......”
他該等她生産後再離開的......就差那麽幾天而已啊!若不是他擔心自己見到了孩子會舍不得放手,這才硬下心腸逼自己快刀斬亂麻迅速離開那裏,他又怎會任由這樣的事發生?
是他害了娘子,是他害了孩子!
...
...
還會哭?還會哭證明還有救,沒壞得徹底。
紀五福負着手聽着他哭了起碼一刻鍾,這才冷冷地問道:“爲何不與她相認?”
姜生的情緒已經平息下來,但仍沒有起身,“女兒......我的女兒,她叫什麽名字?”
“婉兒。”紀五福道,同時若有所思。
看這阿生的模樣不似作戲,難道他離開巴紮真有内情?好奇心驅使下,她又問道:“巴紮說你們當日是被強盜打劫所以失散的,該不會是那強盜也是你安排的吧?就爲了擺脫巴紮?”
“不!那日,我們是真的遇上了強盜!”
姜生猛然擡起頭來,雙眼充血般暗紅,乍看之下,紀五福吓了一跳。
不知爲何,她竟覺得此時姜生的臉扭曲得可怕。
“好,就算你們是真的遇上了強盜的逼迫,巴紮說你去引開那些人,讓她在一處山洞中等你回來。可你引開了強盜後,爲何不依約而回?”
姜生臉上的痛苦更甚,“别問了......求求你别問了,姑娘,你對内子的救命之恩,沒齒難忘,請轉告巴紮......讓她忘了我,帶着孩子好好地活下去。若遇上良人,便讓她,讓她......讓她改嫁吧......”
都是那些人,都是那些人害得他妻離子散......他的眼中飛快地掠過一抹恨意,快得紀五福幾乎捕捉不到。
但她還是捕捉到了。“那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姑娘,巴紮和婉兒就拜托你了!”姜生并不打算回答她的問題,他本來就蹲在地上,雙膝一彎後便直接跪到了地上。
紀五福還未反應過來,他已經緩慢而堅定地朝她連磕了三個頭,“大恩大德,來世再報!”
磕完頭,他沒有再看錯愕的紀五福一眼,緩緩地起身繼續往前走去。
他經過紀五福身邊的時候,紀五福下意識地拉住了他的衣袖,但姜生投向她的眼神冷漠如冰,她心裏一個咯噔,不得不放開了他。
她在原地呆呆地看着他的背影。
不對勁,很不對勁。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手上有一些紅色的粉末,是姜生的外衫上沾着的。
她撚了撚指間的紅色粉末,眯了眯眼,湊至鼻下聞了一聞——
這是姑娘家用的水粉。
是了!她才恍然記起,方才那姜生身上有着很濃很濃的脂粉味,爲什麽?
他一個大男人,就算今日去窯子裏了吧,也不可能有這麽濃的脂粉味......濃得像是他自己在用着似的......
還有,他爲什麽那走路的姿勢這麽奇怪?就像每邁出一步都要耗費掉全身的力氣似的,舉步維艱......
站在原地許久許久,她突然如醍醐灌頂,終于知道爲什麽了!
有些尴尬,但卻不得不三步并作兩步攔下前面的姜生:“站住!”
姜生停下腳步來,面無表情地看她。
“我......”一個大男人遇上這樣的事情,一定很難以啓齒,更難以面對自己的家人,紀五福深表同情,“你......你還是回去跟巴紮團聚吧,或許她不介意呢?”
姜生聞言,渾身抖得如風中落葉,“姑娘你......你知道了?”
“嗯,我猜到了......可是那又有什麽要緊的呢?兩情若是長久時,又豈在朝朝暮暮是吧?你和巴紮情比金堅,想必巴紮也不是那種拘泥于世俗的女子......或許她真的不在意你的這點小殘缺呢?”
姜生臉上的表情像被人狠狠地揍了一拳般,無法形容的難看,“這怎會是一點小殘缺?”
紀五福臉紅了一紅,但想起巴紮,又勸道:“就算她嫌棄,你也得親自回去告訴她比較好吧......”
漫長的等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到頭來什麽都沒等到,那真的太痛苦了。
姜生搖頭,“我不想令她害怕,我如今這樣的身子,隻會讓她惡夢連連罷了。”
紀五福歎氣,實在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詞兒來勸說了,何況她實在是沒有立場,隻得無奈道:“竟然你已經決定了,我也不便多勸。那麽,我回去後,需要将你的情況如實告知巴紮嗎?”
姜生眼裏又浮上痛苦,“不,請不要告訴她,就說我已經有了新歡,是個薄情寡義之徒吧。”
紀五福點頭,“嗯,好吧。你也不要太耿耿于懷了,失去那些也不是你願意的,你看宮裏的太監不也活得風生水起麽,凡事看開些。”
姜生的痛苦變成了迷茫,“太監?什麽太監?”
紀五福皺眉,“你不是被那群強盜傷到了那些不能言說的地方,所以不能人道了嗎?”
姜生聞言神情古怪地看着她,“誰說的?”
“不是嗎?不是的話你爲何步姿古怪,而且身上這麽濃郁.....”
紀五福話說了一半,突然停了下來,死死地盯着他臉上的那小塊黑色胎記,“你......是人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