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事匠人們什麽都可以不懂,卻不能不懂這屍煞之事。
明月内,不管誰家有親人過世,都需要煮上一桌豆腐宴,宴請前來吊唁或幫忙處理喪事的父老鄉親們。爲什麽煮的是豆腐齋宴,而無魚肉類的葷菜?是因爲窮麽?因爲舍不得麽?非也。
人死之時,其實胸中還殘留着一縷未來得及散逸的生氣,若此時有動物靠近,尤其貓狗之類的家禽跨過屍身,那便極有可能引起屍變。
而爲了防止貓狗靠近靈堂,所煮的食物就最好是不會吸引它們而來的齋菜。
貓狗乃人類馴養之牲畜,本就有幾分通曉人性,更别提貓在一些民間流傳中還有九條命之稱。它們若跨過人屍,人屍胸中那口生氣被帶出,而灌入它們的生氣,這便等于它們的一部分靈氣附體于屍身之上。
所以有的屍體會坐起來,還會如發狂的牲畜般見人就咬。直到那口氣在發洩中消耗殆盡,才會重新倒下,徹底地死去。
因此,這便是後人子孫需要在先人的葬禮上守靈的原因之一。
再者,事關喪葬,并不是所有人都會相信堪輿之術,相信那些禁忌風俗。也或許是因爲窮人多而富人少,窮人家的老人下葬并不會花銀子請來堪輿師勘測地穴,擇良地而葬。
所以這就導緻了會有人無意間将先人之屍身葬于兇穴之上,最後先人變成行屍。
行屍也分許多種。死去百日卻不腐爛的屍,若屍身上還長了白毛,便稱之爲白僵。若白僵聞了生人氣後起了屍,需尋來黑驢蹄子塞其口中,才能令其停止。
這個時候就得迅速堆起柴火将其焚燒,因爲隻有焚燒才能徹底地杜絕它再次起屍的可能。
總之,紀家祖祖輩輩流傳下來的經驗,使她不至于見到半人半屍的姜生便失去了鎮定。
姜生這樣的情況她确實沒見過,但死馬當活馬醫,就當姜生是中了屍毒,先用糯米來替他拔毒試試看。
隻是考慮到很多事情她不是很方便插手,她不得不尋來車夫小高幫忙,以幫忙解毒的名義,讓他用繩子将姜生的四肢牢牢地綁在床柱上。
小高不知所以,但也一一照辦。在這個過程中,他不是沒有聞到姜生身上那沖天的臭氣,但他仍面不改色地繼續将手中繩索一一纏繞上姜生的手腳,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也沒有多問半個字。
紀五福對這車夫的爲人處事很是滿意,站在床邊,繼續淡淡地道:“把他的衣服脫了。”
姜生一聽急了,“紀姑娘,這......”
小高動作利落地将姜生的衣服剝了。
姜生:“......”
“噢,抱歉,我方才沒說完整,麻煩你把他的褲子也脫了。”好歹也是巴紮的丈夫,她就給幾分薄面吧.......紀五福邊說着邊轉過身去。
姜生的屍氣已經擴散全身更入了肺腑,因此此時需要姜生全身都泡在糯米堆裏,絕不能有衣服隔閡。
姜生一聽更急了,“紀姑娘,這萬萬不......”
小高隻遲疑了一瞬,飛快地将姜生的褲子脫了下來,但小高到底還是良心未泯,順手用一條白汗巾擋了擋他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姜生:“......”
他好想死。
在紀五福的指示下,小高将另一條新買回來的白汗巾塞進姜生口裏,再一手拎起其中一袋糯米,均勻地倒撒在姜生身上。
“唔......啊......”姜生輾轉地痛苦地扭動着身子,隻覺自己此刻有如置身油鍋,更有陣陣白煙自他身上身下的糯米間四處逸出。
小高眼裏終于有了一絲驚詫,但很快又消散無蹤。
紀五福背對着他二人,因此姜生的情況隻能靠小高轉述:“現在情況如何?”
“回姑娘的話,”小高語氣并無波瀾,“他的身上冒出了許多白煙,而且看起來甚是痛苦。”
紀五福再問:“那他的膚色如何?”
小高道:“膚色與先前一樣并無變化,依然是紫黑色。”
紀五福沉吟了片刻,道:“你且将他口中汗巾取下,撒入一把糯米。”
小高才将姜生口中汗巾取下,姜生的頸上青筋條條暴起,頭部往上高高仰起,發出如受傷的野獸般的一陣嘶吼......
小高面無表情地撒了一把糯米到他的嘴裏。
姜生:“......”
感覺喉嚨裏有一把火燒起來了.......不,不止喉嚨.......那把火正沿着喉嚨一路燒至五髒六腑!
好痛.......全身上下,裏裏外外都如正在承受烈火焚燒,将他的求生意志一點一點地燒毀.......他甚至連掙脫的力氣都沒有。真的不想活了,還是咬舌自盡吧.......姜生眼角處沁出一滴渾濁的淚珠,巴紮再見,婉兒再見.......
正伸出舌頭,想用盡全力往下咬之際,小高順手又把汗巾塞回去了。
姜生内心:好想咬死這車夫.......
...
...
兩刻鍾後,倒撒在姜生身上的糯米已經盡數發黑,再無一粒白米。
小高将那些糯米掃落地上,再次拎起另一袋糯米撒到姜生身上,被堵住了嘴的姜生不得不再次經曆一次撕心裂肺痛不欲生的煎熬。
忽地“啪”的一聲,系着姜生右腳的床柱應聲而斷,姜生面容扭曲,神情癫狂地不斷踢打着小高。
然而小高已經早有預防,往後一跳,瞬間站得遠遠地。
姜生意識模糊間隻覺恨極了這車夫,但一時間也奈何他不得,隻得拼命蹬向那左腳邊的床柱,希望左腳也能掙脫開來。
然而,紀五福備着的繩索又豈止一條?
片刻後,二人合力再次将他右腳處的繩索重新固定住。
隻是在這一掙一脫間,撒在床上的糯米已經被姜生踢了大半到床下。
紀五福大呼失策,苦惱不已——沾了地氣的糯米,已經不能再用了。地屬陰也,沾了地氣的東西都等于沾上了陰氣,已經不再算是純陽之米。
但看姜生的情況,雖然看起來與一開始時相差不大,卻可從他的脈搏間探出略有起色。
是的,他的脈搏很弱很弱,但起碼已經能探出來,不再是之前那般一片死寂!
既然有希望,那就更不該放棄!她咬牙對小高道:“小高,勞煩你在這裏幫我看住姜生,我出去再買些糯米回來。”
“姑娘盡管放心。”小高淡定地道,氣定神閑得根本不像個車夫。
疑惑升上心頭,但現在根本不是尋思這個的時候,她再次道了聲有勞,便匆匆出了客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