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三界有哪裏最像人界,那一定是三界的夏天。
不必說那一樣的燦爛陽光,也不必說那滿目蒼翠的山巒和平原,即使是路上的姑娘,也輕解羅衫,用手中的圓扇擋住刺目的光線,另一隻手拿着紗巾,不時的對着粉嫩的脖頸處搖晃幾下。
依然身着道袍,面容卻已變成一個黃蠟臉色的中年道士的我,背負望月劍,腰挎遊龍刀,緩步前趨。
這裏已經屬于山前四鎮的範圍,寬闊的官道上,人卻不多。時不時有穿着黑色皂衣,背着各色武器的江湖人士,騎着高頭大馬,急匆匆的向前奔馳而去。
看來一年多以前的草原神罰,并沒有給人們的生活造成很大的影響。
也許是清風城的措施得當,也許是朝陽領前出晨曦縣,牽制住了金帳王城的注意力。總之,這裏的生活,便如同晨曦縣一般,安靜而閑适。
我發出這樣的感慨的時候,正坐在官道旁的一個茶肆裏。
說是茶肆,卻不過是幾根竹竿加一塊篷布所搭建起來的四面漏風的簡易窩棚,隻在門口用竹竿挑着一面布旗,上面寫着一個大大的“茶”字。
“道爺來點什麽?”
一個提着銅壺的茶博士,笑着問道。
邊說邊小跑着來到我面前,抽下搭在肩上的抹布,麻利的在桌上抹了幾下,放下茶杯,又給我面前的杯子裏倒上茶。
我看了看旁邊幾桌客人桌上的酒菜,說道:“你們這裏有什麽吃的,看着來點吧,不喝酒。”
茶博士兼小二笑着說道:“那這樣吧,您不喝酒,就來兩個小菜,一碗爛肉面吧。我們大廚做的爛肉面挺地道。”
我含笑點了點頭,表示同意。
不一會,菜、面都上了桌。
我看着面前的一碟醬牛肉,一碟幹果,一擊一大碗的爛肉面,笑了笑,拿起筷子嘗了一口醬牛肉。
味道不錯。
我心底贊許道,又吃了一口爛肉面。
這時隻聽一陣馬蹄聲,擡頭一看,卻是官道上跑來兩匹駿馬。
到了茶肆旁,馬上的騎士一拉缰繩,兩匹馬卻是整齊劃一的停了下來。
兩個穿着官服的大漢下了馬來,将缰繩交給小跑出去的小二,走進了茶棚内。
我埋下頭,認真的對付着碗裏的面。
隻見兩人走到角落裏的一張桌前坐下,一個大漢拍了拍桌子,叫道:“小二,來兩個小菜,十個饅頭,再切一斤醬牛肉,來兩斤酒,要朝陽寺的米酒啊,别拿兌水的充數。”
拴好馬的小二忙不疊的跑進店内,點頭哈腰的讪笑道:“好滴好滴,官爺請坐,請坐,先喝茶,酒菜馬上就來。”
店内此時卻是鴉雀無聲,我有些好奇的擡起頭,隻見幾桌客人都直勾勾的盯着兩個官差。
我望了望衆人,又望了望官差身上,忽然恍然大悟。這兩人身上穿着的官服,胸口的補子下方都有幾道海浪般的白色圖案,卻正是千元城的官服特色。
在一年前的草原神罰之中,千元城與清風國同爲仙境城邦,卻并沒有出兵相助清風,反而趁機在東境瓦解了清風城的邊境大軍。
當然這裏面的隐情我一清二楚,但是清風城的民衆,卻對此不甚了解,所以對千元城的惡感更甚以前。
兩名千元官差大概感受到了茶肆裏的氣氛,匆匆吃完酒菜,卻是将饅頭放進一個布袋之中,與小二會了帳,便出門離去了。
直到他們出了茶肆,客人們才像是重新活了過來,三三兩兩的相互敬酒閑談起來。
“尼瑪的老子就看不慣千元城的人,不知道城主怎麽想的,怎麽會開放邊境,允許千元城人在我清風城自由出入。”
一個中年商販打扮的客人恨恨的說道。
“兄弟你常年在晨曦縣行商有所不知,不止是千元城,這段時間仙境各城的人都可以自由進出清風,這是城主大人親自下的令。”
他對面的長衫老者道。
“哦?爲什麽呢?”
中年商販奇怪的問道。
“還不是朝陽領的徐今月徐領主,就是以前的清風之光。唉!”
老者欲言又止,卻是端起酒杯,和中年商販碰了一下。
“哦?徐領主?他怎麽了?”
中年商販追問道,卻是沒有和杯中的酒。
老者笑了笑,仰頭一飲而盡,又示意中年商販喝酒。
見中年商販同樣一飲而盡,他這才滿意的笑了笑,放下酒杯,說道:“據說他勾結底線山的妖女,又和金帳王城的巫婆密謀,盡起底線山之兵,攻下了神國,又進攻仙境,想要一統仙神兩境,自立爲王。”
“哐當!”
中年商販一驚,手裏的酒杯卻是落在了桌上。
“啪!”
隻見緊挨着他們的一桌,一個江湖人士打扮的大漢猛的一拍桌子,站起來轉身對老者怒道:“死老頭子,你特麽瞎說什麽?徐二哥怎麽會是那種人?”
中年商販也說道:“是呀,陳兄,我剛從晨曦縣回來。據說徐領主已經回到了晨曦縣,前不久還率軍在黑暗森林和底線山軍隊大戰了一場呢。”
老者卻絲毫不懼一旁的大漢,微微一笑道:“做戲做全套嘛,我猜他肯定不會和底線山軍隊死戰,一定是撤軍了。”
中年商販微微一怔,說道:“是呀,大軍都已經回到晨曦縣了。”
一旁的大漢卻猛的提起桌旁的單刀,怒斥道:“老頭,你特麽是找死吖?”
老者卻又倒了一杯酒,端起酒杯笑道:“年輕人,你不信就算了。反正明天就要在這山青鎮召開公審大會了,審的就是那徐今月。此人陰險狡詐,以前所做,皆是有所圖謀。”
“噌!”
大漢猛的将單刀拔出一半,卻又被推了回去。
我目光猛的定格在背對着我的方向,一個寬闊的背影沉穩的坐在那裏,一隻手按住了提刀大漢的手。
“坐下。”
一聲輕喝,聲音不大,卻威勢十足。
提刀大漢臉色變了變,卻還是放下刀,恭敬的說道:“是,幫主。”
大漢坐下後,中年商販又問道:“陳兄,我聽聞那徐領主乃是天仙之體,又智計過人,既然已反出仙境,怎麽會被心甘情願的被公審呢?”
老者又笑道:“此番能夠召開這公審大會,卻是全靠金帳王城的鎮國親王柳滄海了。正是因爲這柳滄海忍辱負重,假意投降,擒住了那底線山妖女和金帳王城巫婆,這才使得徐今月陣前卸甲,心甘情願隻身前來山前四鎮受審。”
中年商販又一怔,喃喃說道:“這......既然是壞人,怎麽可能爲了兩個女人......”
“哈哈哈!”
一聲長笑打斷了中年商販的話。
背對老者的大漢站了起來,卻是一個五短身材,面容微胖的漢子。
隻見他轉身面對着老者和中年商販,冷笑道:“既然能爲兩個女子放棄朝陽領百萬大軍,放棄唾手可得的萬裏草原,如此有情有義之人,怎麽可能是你們口中那言行不一的陰險小人?”
老者卻也冷笑道:“此番公審,卻是仙境聯合會的長老們主審,木已成舟,你想怎樣?”
矮胖漢子卻又大笑了起來,和他一桌的幾人,卻也仰頭大笑了起來,直笑得老者和中年商販面面相觑。
笑了半晌,矮胖漢子忽然止住小聲,擡起頭,用眯縫這眼看着從破了一個洞的篷布裏照射而進的陽光。
“我想怎樣?我與徐二哥在仙界并肩殺過底線山獸人。一時戰友,一世兄弟,我大風幫,就算是五萬幫衆盡數戰死,也要護得我二哥周全。”
矮胖漢子悠悠的說道。
老者和中年商販一愣,卻是有些難以置信的看着矮胖漢子。
我心中微微有些感動。
是的,這矮胖漢子,便是率領八百幫衆,千裏馳援龍門鎮的赤風城大風幫幫主風塵子。
龍門一戰,大風幫急速擴張,如今居然已經有了五萬幫衆。
隻是我沒有預料到的是,風塵子卻是性情中人,如此的重情重義。
衆人走後,看完熱鬧的我才又低下頭,不緊不慢的吃着碗裏的面。
一邊吃,一邊卻是心潮澎湃。
這柳滄海和仙境聯合會弄了個公審大會?
公審大會也就罷了,公審的卻不是謎影和青玉,卻是公審的我。
我放下筷子,端起碗開始喝湯。
柳滄海麽,自然是将我當成了他最大的對手,将我打入塵埃,算是報了我一直以來輕視他的仇,這變态心理也是沒誰了。
仙境聯合會的那些老家夥又是爲了什麽呢?
無道在這裏面起了什麽作用呢?
我慢悠悠的喝着湯,便喝便想着自己還有什麽沒有考慮到的地方。
喝完湯,我放下碗筷,對小二喊了聲:“勞駕,會帳。”
小二小跑着到了面前,笑着說道:“道爺,您不用給了,剛才那位老者,已經幫您會過賬了。”
我微微一笑,對小二拱了拱手,在他詫異的眼神中,邁步向外走去。
出了茶肆,我繼續向南而行。
行了不到二裏地,隻見前面的路邊亭中,茶肆裏的老者和中年商販,果然正在裏面歇腳。
笑盈盈的走進亭中,我對兩人拱了拱手,笑着說道:“多謝二位前來報信。”
兩人連忙起身,隻見老者對我抱拳道:“愛仙會山前分舵陳忠見過徐二哥,我受趙先生之命,專程前來迎駕。”
中年商販卻說道:“愛仙會晨曦分舵查望清,見過徐二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