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暗的皇宮大殿内。
金碧輝煌的龍雕木柱在深邃的燈火掩映之下栩栩如生,好似随時都要睜眼飛騰一般。
若即若離的小火苗依舊堅強地向上爬,雖然自己的身體已經接近枯竭,但爲了照亮他人,它竭盡全力讓自己保持通紅透亮。
殿内各人的臉在燈火閃映之下顯得不那麽清晰,如果不是熟悉的聲音,羅青絕不會認爲眼前這個老邁佝偻小老頭是自己的父親。
在他的印象裏,羅宰執總是挺直着身子,對任何人都呼來喝去。
厲聲喝人是他的标志,繃緊的臉是他的表情,背負雙手是他的習慣,驕傲深入骨髓的他絕不是今天這副受氣包形象的小老頭。
可能禁軍大營的生活磨平了他的棱角,讓他見識到了世間的人情冷暖,也讓他意識到人就是分三六九等,他之所以能成爲宰執,不是因爲自身的努力,而是因爲江南羅家的财力以及貴爲太傅的師傅。
他此生做的最正确的事應該就是無條件地相信師傅老鬼,在選擇命運、前途的關鍵時刻一直跟着師傅走,包括怎樣對付敵人以及選擇效忠端王,也就是現在的宋徽宗。
所以。
即便所有人不相信師傅的醉話,他還是毅然決然地當真了,并爲之準備、奮鬥了十幾年。
現如今,處在十字路口的大宋更需要羅宰執、羅家,但聖上、趙家不僅不需要他們,還要處處忌憚着他們。
如若不是羅家父子的特殊關系,整個羅家估計早就會被莫須有或者強行有的罪名抄家問罪。
沒有哪個君主能容忍像羅家那般拉幫結派、互相照應,而這些也不是羅宰執所能控制的,就算他多次警告并且強行制止羅家人的結黨營私行爲,但私底下羅家人仍舊我行我素,甚至還有點愈演愈烈的趨勢。
在沒有辦法以及聖上多次隐喻的情況下,羅宰執被逼得前後都不是人,不得不以“自我毀滅”的方式去警醒那群醉生夢死的羅家人,以便讓他們免于被滅門處斬的危險。
反叛事件發生後,羅家在汴梁的權勢一落千丈,無數爲官的羅家人慘遭連坐,不少核心的羅家人更是直接被革職抄家或者發配邊疆。
而被貶谪出京的羅家人更是數不勝數,爲了防止被貶谪的羅家人繼續結黨營私,朝廷将羅家人貶到五湖四海,幾乎每一路的羅家人都不超過兩人,而且都是些閑雜小官。
朝廷這一番的操作也把江南羅家打回原形,他們本以爲可以借着羅宰執的威名将羅家的瓷器絲綢生意擴張到全大宋,甚至西夏、遼國,但反叛事件把他們吓得再度龜縮江南,生怕朝廷會再來找他們麻煩似的。
其實。
宋徽宗早就動了整治江南羅家的念頭,但江南羅家經商百年,早已經根深蒂固,尤其在江南一帶更是門客親屬遍布。
一旦動他們,就十分有可能讓其他江南的大家族投鼠忌器,畢竟他們之間聯姻數十年、親屬利益相互交織,查抄羅家就大概率連坐其他大家族,進而引得江南那些大家族不得不全力支持方臘叛軍。
那樣的話,大宋真就岌岌可危了。
如今,方臘在江南攪動天下,尤其在羅宰執反叛事件發生後,更是一舉攻下了東南的政治中心杭州。
這其中如果沒有江南羅家的默許,他方臘又怎麽可能這樣輕而易舉地拿下江南羅家的所在地杭州。
自然,江南羅家與方臘的暧昧态度既是對朝廷查抄汴梁羅家的反擊,同時也通過中間人告訴朝廷,方臘這事除了讓羅青帶兵來外,誰來都會脫一層皮。
話說,江南羅家不是一直都與汴梁羅家表面和諧、實質水火不容嘛,爲什麽還要這樣保護羅青?
道理很簡單,他們畢竟都是同根同源,而羅宰執又是江南羅家在朝廷的代理人,現在羅宰執死了,羅青順理成章地成了江南羅家在朝廷的候補代理人。
保護羅青自然也成了他們的首要目的,誰讓驸馬以及聖上師弟的身份發展前途也不小呢!
江南羅家就要想讓羅青依托剿滅方臘的功勞重新回歸朝廷,進而成爲他們的新代理人。
而羅青至始至終都不知道他們的想法,更不知道原來自己的性命竟然牽扯到那麽多人的利益與交易。
現在的他僅是在思考“苦肉計”這個東西。
最終,看着疑惑撓頭的羅青,羅宰執給出了正确的答案。
“我們的苦肉計明面上是讓你因此事而貶谪到北部邊疆駐守,實質上是想讓你前往遼東聯系金人一起滅遼。”
聽到這話。
羅青遲疑地看着羅宰執,不解地問道:“聯金滅遼?爹,你這不就是引狼入室!金人比遼人更加狼子野心!”
此時。
宋徽宗摸須笑道:“青兒,你也知道燕雲十六州一直都是我們大宋的心病,如今金人的崛起給了我們這個天賜良機,隻要金人那邊開戰吸引絕大多數火力,我們這邊拿下燕京還不是輕而易舉!”
羅宰執補充道:“而且拿下燕京,我們就能依托長城天險去抵禦金人。這樣一來,既能收複燕雲十六州,也能覆滅心腹大患遼國,一石二鳥,豈不美哉?”
羅青無語地瞥着父親與聖上師哥,内心裏則不斷地吐槽道:
好像曆史上的北宋就是這樣滅亡的……
不是羅青不相信金人,而是羅青不相信大宋,沒了羅宰執、羅家,就大宋現在這樣腐敗貧弱的軍隊能打下燕京嗎?
再說,駐守燕京的耶律洪也不是吃幹飯的,這人不僅毒辣,而且陰謀詭計衆多,現今的大宋又有哪個将軍、元帥能跟他掰手腕。
一念至此。
羅青委婉地拒絕道:“那個…我不确定能否勸得動金人,要不這個計劃還是算了吧……”
聞言。
羅宰執莫名地笑道:“青兒,你怕了?其實,根本就不用擔心金人的問題,可别忘了你還有個師哥是金人的王族!”
“完顔斜也啊……”
此時的羅青隻想說,他跟完顔斜也真的不太熟,也就是正常師哥跟師弟的關系,除了會時常讨論戰術、戰争外,他們在恒山根本就沒一點共同話題。
但是。
宋徽宗接下來的話語讓羅青無話可說,甚至還想搖頭苦笑。
“對,就是那個完顔斜也派人來告訴朕,隻要你過去聯系他,他立即發兵。朕相信作爲金人大汗的繼承人,完顔斜也不會騙朕。”
一聽這話。
羅青既疑惑又無奈。
那個年長的大師兄啥時候這麽看得起自己?
恍然之間。
羅青突然想到,好似完顔斜也一直都對自己客客氣氣,甚至還恭恭敬敬。
尤其在自己講到什麽所謂的遊擊戰、麻雀戰等未來的那些戰術體系時,他更會握緊自己的手,雙眼發光……
莫非,這又是一個被自己忽悠的中年大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