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了‘并州鍾官令’,有了鑄币權一切就都簡單了,裘盛隻要回去準備好原料,開爐鑄币就好。
在裘盛看來,錢不是萬能的,但是沒有錢是萬萬不能的。而如今最要做的就是把手中的錢撒出去,把需要的東西買回來。來個高築牆,廣積糧,緩稱王。既然其他諸侯喜歡錢,那就投其所好給他們錢,裘盛則隻要糧食和物資。那些銅闆一不能吃二不能穿,等真的來了麻煩就是一堆廢銅爛鐵。
之所以有這個想法,是因爲他曾聽父親說過,一個愛财如命的小地主在一次蝗災中是活活餓死的。原因就是他家沒有屯糧,而是屯錢。
由于離開并州已經有近一個月,所以在辦完必須的手續後,裘盛便帶着印信回了太原。爲了更好的掌控整個并州,如今裘盛已經将辦公地移到太原,雁門則隻是一個軍事重鎮。
在回太原的路上,裘盛發現了一件比較奇怪的事情:雖然不少土地已經開始有人耕種,但那些耕地的農夫似乎興緻都不高,仿佛不是在耕自家的地。
已經是一州刺史,當然不會事必躬親,而且有成爲‘并州鍾官令’這樣的大喜事要與大家分享,所以裘盛隻是囑咐手下詢問一下那些耕農爲何如此沮喪,就再也沒有多管。
很快就回了在太原的府邸,裘盛都沒休息,直接命人将呆瓜、張小蓉、巧兒三人叫來一起分享這似乎無窮無盡的喜悅。
三人進了裘盛的書房,不僅從他臉上看到喜悅,更看到了一種自豪。這讓三人也非常高興,因爲由此可見,裘盛這趟京城沒白去。
“大哥,你成水衡都尉了?”
“沒有,我們想錯了,水衡都尉人人觊觎,我弄不到。”
“那你爲什麽還這麽高興?”張小蓉疑惑不解的問道。
“你們有沒有聽過一句話叫‘縣官不如現管’?”
這話誰沒聽過?誰都知道這是什麽意思,也明白現管比縣官其實更重要。從裘盛的言語之中,三人感覺到他似乎獲得了直接管理鑄币的官職。故而三人的眼中也冒出了更多喜悅和希望。
舍不得讓鐵杆支持者被希望折磨,裘盛很快就說出了自己成爲‘并州鍾官令’的事情,并細細解釋了其中的玄妙。這麽一解釋,三人無不興奮異常。因爲這樣的職位既不會惹人诟病成爲衆矢之的,還能悶聲發大财達到戰略目的,豈不美哉?
高興一番之後,巧兒這個體貼的丫鬟就幫裘盛整理起行李來,看見其中奇珍異寶還剩兩個,于是詢問起來。
被這一問,裘盛忽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因爲太高興居然忘了去拜見太尉曹嵩!亡羊補牢,爲時不晚。于是裘盛立刻命人将兩個寶物和自己的一封親筆感謝信送給曹嵩。
因爲此事讓裘盛意識到自己辦事并不像别人說的那樣周全,經常有漏洞,甚至可能有大漏洞。想要逐鹿天下辦事就要缜密細緻,斷然不能有漏洞。所以裘盛冷靜下來,仔細思考,并且要三人也思考起‘漏洞’來。
既然是‘鐵杆支持者’,張小蓉、呆瓜和巧兒自然是費盡心思思考裘盛施政的漏洞。結果三人不約而同的提出了一點:獲得耕地的饑民似乎并不快樂。這與裘盛在回來的路上看見的完全一樣,加上三人都這麽說,更讓裘盛意識到其中的嚴重性。
“我在路上也發現這個問題,不過因爲太高興沒有重視。如今你們三個都發現了,看來事情并不簡單,需要重視。走,随我去微服私訪一次!”
對于‘微服私訪’,張小蓉是最積極的。她這個雖然刁蠻但非常善良官小姐很喜歡幫助那些窮苦百姓。因爲她在乎‘積德’,他要爲父親和裘盛兩個殺孽太重的人積德。不過有一個前提,那些人必須幹淨整潔。所以裘盛便去幾個個人衛生保持得不錯的農戶那去擺龍門陣。
在地裏耕作的農戶雖然仍舊會饑一頓,飽一頓,但不再餓得發慌,不必擔心會被活活餓死,所以臉上已經沒有恐慌。但同樣也沒有因爲有了自己的土地而多麽高興,還是一臉沮喪。這個情況讓裘盛感覺非常意外。難道是那些農戶貪得無厭,感覺分給他們的土地少了?免的賦稅少了?亦或是什麽别的原因?
走到了一個長得很憨厚的老農旁,裘盛開口道:“老爺子,請問你這每天在地裏要幹多久啊?”
那老農明顯是個外來戶,不是很懂并州話,裘盛問了幾次,他才回答說要從大清早幹到日落才算完。
“這土地還行嗎?”
“還行,隻可惜沒意思。”那老人家搖了搖頭很沮喪的說道。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做土地還行,但是沒意思?”裘盛滿心疑惑的問道,“我聽人說這是并州刺史下令分給你們的,并免除三年賦稅。每人可以有三畝地,不論老幼婦孺都可以。一個普通人家最少就有九畝地了,這樣怎麽會沒意思?”
“這位小哥,并州刺史是個大好人,但是他手下卻不怎樣。我們每人是有三畝地,而且三年免賦稅,但是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那些圖謀私利的官吏夥同地方豪強用其它方式把我們辛辛苦苦賺的都強取豪奪走了。隻留一口飯給我們吃,好讓我們繼續幫他們種田。”
算是明白爲何那麽多百姓明明分到田地,免了賦稅還是那麽沮喪,弄了半天還是有黑心惡人上下其手,從中漁利。
“老爺子,請你告訴我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我家還有些地位,認識刺史從事,可以将你的不滿通過他告訴刺史大人。”
一聽這話,那老農立刻來了精神,僅僅的抓着裘盛的手說道:“這位少爺,你沒诓我?”
有些不太習慣這被抓着,裘盛掙脫開來,笑道:“當然不诓你,何況诓騙你對我有什麽好處?今天本是來踏青的,看見老人家你沮喪的樣子我很意外。因爲這和刺史從事大人說的情況完全不相符。”
“那幫壞心眼的土豪劣紳和貪官污吏最可惡的地方是他們說刺史大人分給我們的田地是他們的。如果我們想要,就要幫他們耕地十年才能得到。而且每年的地租都不少。扣去之後剛剛夠糊口。”
自己分下去的土地是那幫土豪劣紳和貪官污吏的?這是什麽荒誕邏輯?那些土地明明是無主土地和新開墾的土地!
“老爺子,他們真這麽說?”張小蓉驚訝的問道。
“是啊,他們還很無恥的說這土地又不會說話,地契他們想做多少就有多少,我們打官司不可能打赢。這位少爺,我們如果打官司輸了,很可能還被他們反咬一口,說我們污蔑。到時候反而要挨打坐牢,所以隻能忍着。”
原本以爲在自己的治理下那些地方豪強多少會收斂些,卻沒想到他們不僅沒有收斂,居然更加猖狂,将手都伸到了自己的勢力範圍内,拆自己的台,這讓裘盛感覺臉上無光。禁不住雙眼冒火,氣喘如牛,完全就是一副要與人拼命的架勢。
那老農不明所以,生怕裘盛因爲年輕幹出什麽不好的事情來,立刻安慰道:“這位公子,請不必太生氣。我們還是很感激刺史大人的,即使沒有自己的土地,但至少還是一個佃戶。總比當個天天去粥場乞食的饑民要好。”
“老爺子,還請你把那幫土豪劣紳和貪官污吏做的惡事都說出來,我必定将此事禀報給刺史大人,絕不僅僅讓刺史從事知道!”裘盛‘義憤填膺’的說道。
那老農明顯不太相信裘盛有這麽大的能量,所以不再開口,隻是請裘盛将這個事情告訴給刺史從事,并不要說出是他說的就好。這可讓裘盛再次受了打擊,因爲窺一斑而見全豹,并州吏治遠不是自己想的那麽清明!
“少爺,咱們走吧。”巧兒忽然出來勸道。
“走?”十分意外巧兒在此時此刻說這話。“什麽意思?”
“知道這些就夠了,回去再說,命令繡衣使者調查就好。”
繡衣使者?如今裘盛不太相信繡衣使者,因爲如此重大的貪污腐敗消息繡衣使者沒有報告給自己,實在是難以信任。
“他們?他們做得太差,我決定親自查一查。”裘盛說完,笑道:“老人家,如果告訴你晚輩就是并州刺史,不知道你會不會将那幫土豪劣紳和貪官污吏所做的惡事都告訴我?”
眼前的弱冠之人就是并州刺史?這可大大颠覆了那老人對官員的印象,明顯不太相信。此時呆瓜站了出來,亮出了軍侯和三等繡衣使者的兩塊腰牌。
能讓呆瓜這樣的人做護衛,身份必定不低,老農頓時相信了裘盛所說,而且立刻道起歉來。
“不知者不罪,老人家不必擔心。是本官疏于監督才讓好好的一個政策弄得如此尴尬,是本官的過失。那幫貪得無厭的家夥除了要你們爲他們耕種十年才能獲得土地外,還說了什麽?”
“大人,我感覺那些家夥不會信守承諾,十年後肯定還會有幺蛾子出來。現在就有不少人被他們弄去爲他們開墾新田。原本分給那些人的田地就得不到耕種,荒在那裏。這樣的話,耕農無法交齊地租就别想獲得土地,爲了生活多半還得借高利貸,最終的結果就是賣地賣身了。”
聽了這麽多,裘盛氣極反笑,沒想到這麽轉來轉去,一個好好的農戶竟然就成了佃戶!
“好!好厲害的手段!”裘盛惡狠狠的說道,“你放心,我必定爲你,爲我自己出這一口惡氣!”說完,裘盛便回城去補這漏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