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邊的聲音帶着點無奈：“王家主，全性已經是過去式了，如今的龔慶隻是江湖一散人罷了？”
“呵～江湖散人？”王藹不屑一笑，“如果不是昨日有弟子碰巧見到龔掌門與屍魔之間的密談，這話老夫興許也就信了。”
龔慶聞言有些沉默，良久，他沉聲問道：“王老前輩究竟所意爲何？”
“很簡單，你不是想要龍虎山的秘密嗎？我可以幫你。”
“……代價呢？我需要付出什麽？”
“呵呵～龔掌門是個聰明人，老夫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實不相瞞，你看上了龍虎山，我卻看上了浩氣盟。”
“浩氣盟！？”
龔慶的聲音明顯有些發顫：“王老前輩，你應該知道全性之所以會覆滅就是因爲晚輩失策招惹了浩氣盟，如果您是要與浩氣盟爲敵，那就請恕晚輩不敢插手了。”
“哦，是嘛？”王藹的音調故意拔高了幾分，“虧我還以爲能做全性掌門的人物會是何等的青年俊彥，沒想到竟隻是一條被人吓破了膽的喪家之犬罷了。”
“随前輩怎麽說吧，總之晚輩絕不會與浩氣盟爲敵，同時我也奉勸您一句，螳臂擋車終究不智，如今的浩氣盟早已不是你我可以撼動的了。”
聽到對方的勸說，王藹非但沒有發怒，臉上笑意反而更濃了幾分：“龔掌門，你說的或許沒錯，你我硬碰硬的确不是浩氣盟的對手，但老夫何時說過要正面與他孟浪爲敵了？”
“不與他正面爲敵？”龔慶問道，“你想怎麽做？”
王藹嘿嘿一笑，陰恻恻道：“龔掌門，其實你一直以來都忽略了一個很重要的盲點——孟浪那小子太年輕，對那個沒有實利可圖的萬國異人大會看得太重。
據我所知，此次羅天大醮他的浩氣盟幾乎是傾巢而出，幾乎九成九以上的好手都來了龍虎山這邊……”
“所以……王老前輩難道是想趁浩氣盟精銳盡出，内部空虛的當口，來一場火中取栗？”龔慶被這隻老狐狸的膽大包天吓了一跳，失聲道，“你就不怕孟浪事後報複嗎？”
“怕？老夫爲什麽要怕？”王藹低沉的聲音中帶着些許張揚，“他孟浪的浩氣盟不是一向自诩遵紀守法嗎？老夫這次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聽聞浩氣盟内有個存放着他們巧取豪奪來所有秘籍的藏書閣，咱們大可以趁着浩氣盟的好手參加羅天大醮分身乏術的機會攻入他們住的那個勞什子公寓，将那裏的所有藏書典籍打包帶走，事後再第一時間把那些藏書抄錄一份，再把它付之一炬……
這樣一來，别說他浩氣盟本就沒有多大可能查到你我頭上，即便他知道了是你我所爲，但他們平日裏最爲推崇的國法典律上可是沒寫過如何爲功法定價的，他無法給丢了的秘籍定價，自然也就沒辦法給你我定罪。
屆時，咱們隻需要搬到我王家在京都二三環内置辦的房産居住，有警方在，任他孟浪有天大的本事也是白費！
如此，隻要深居簡出地忍上幾年，待我等将他浩氣盟裏那些不下于八奇技的功法習練純熟，也就不用再怕他的報複，到那時候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了！
怎麽樣，老夫言以至此，龔掌門可還有什麽顧慮的？”
“王老前輩心思缜密，晚輩佩服，但此事幹系重大，還請您多給我兩天考慮的時間。”龔慶沉默片刻說道。
“沒問題，羅天大醮共有九日，龔掌門在五日内給老夫答複便好。”
“……晚輩明白了。”
挂斷電話，一直站在王藹背後旁聽的王并湊上前來，面帶不解之色地問道：“太爺，您把咱們的計劃都告訴了那個全性妖人，不怕他去找孟浪洩密嘛？”
王藹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放心吧，龔慶這個人雖然有些小聰明，但卻隻是個鼠目寸光的江湖客，這樣的人是不可能逃得過心中欲念的。”
王并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又問道：“可是太爺，如果咱們真的掏了浩氣盟的老巢，孟浪那個混蛋一定會發瘋的吧？到時候就算他不敢真的對咱們家怎樣，但光是耍一些刁難的伎倆也難免會讓咱家的産業吃不少虧吧？”
“或許是，但那又如何？”
王藹慈愛的摸了摸重孫的頭，語重心長道：“并兒，你記住，咱們王家之所以可以位列四大豪門，家聲曆經千年而不墜，靠的就是‘得失’二字！”
“得……失？”
“沒錯，相比浩氣盟内收藏的十餘種八奇技級别的功法與各派典籍秘藏，那點産業算是個屁？隻要咱們家可以扛過開始的一段時間，借着這些典籍練出一批頂尖高手，到時就算咱們家的産業都敗光了，憑這一身的本事還怕掙不來更多、更大的家業嗎？”
聽着王藹的諄諄教誨，王并忍不住連連點頭，眼神也越來越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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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小時後，爲兩位師娘安排好客房、又陪着師妹在山下遊逛了好一陣子的張楚岚遵照老天師之前的囑托來到了後山經樓。
嘎吱——
推開房門，張楚岚迎面便看到了那個坐在蒲團上的熟悉老者。
“師爺，我來了。”他恭敬行禮道。
老天師微微點頭，擡手指了指面前另一個蒲團：“坐。”
“是。”張楚岚來到老天師身前盤膝坐下，随即開口問道，“師爺，您之前讓我過來有事要說，到底是什麽事啊？”
聞言，天師輕輕歎了口氣：“讓你過來，是有些後事要叮囑你。”
“後事！？”張楚岚悚然一驚，瞪大眼睛問道，“師爺您怎麽了？身體有哪裏不舒服嗎？您稍等一下，我去請我師父來，他是杏壇聖手，一定有辦氵——”
“欸～你這小子，想到哪裏去了！”不等張楚岚把話說完，老流氓笑着擺手打斷了他，“我要交代的後事，不是我個人的，而是整個天師府、整個正一道的。”
聞言，張楚岚眼中閃過一絲了然，沉聲問道：“就是您上次對我和靈玉道長說過的，關于繼承天師之位的事情？”
老天師微微颔首：“沒錯，上次靈玉在這裏，他心思比較直，有些話我不方便直說，這一次隻有你我爺孫二人，老道士也就不用再藏着掖着了。
我直說了吧，楚岚……這一次的羅天大醮，我希望你能全力以赴，當着全天下人的面，堂堂正正地打敗靈玉，讓‘天師府的未來天師’敗給‘浩氣盟首徒’。”
張楚岚聞言一愕，眼中不由得閃過些許茫然：“全力以赴當然沒問題，可是師爺……您這到底圖什麽呀？”
其實也不怪他納悶，隻能說老流氓這一系列操作的迷惑性太強，别人根本猜不透他的想法。
而老天師似乎也看出了張楚岚的疑惑，笑道：“你不用在那邊胡猜了，原因我可以直接告訴你，老道士做的這一切隻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延續我正一道的道統。”
“延續……正一道的道統？”張楚岚隻覺自己更加茫然了，“師爺，現如今雖然外面很亂，但隻看國内的話稱一句盛世也絕不爲過，龍虎山上來往的香客又那麽多，按說收入也不會低，怎麽着也用不着擔心道統斷絕的問題吧？”
“你說得很對，但又不完全對。”老流氓輕輕搖了搖頭，“當日我和你師父探讨正一道未來的時候你也在場，那你知道那一次我爲何會被他說動，同意推動道門納稅一事麽……”
說着，老天師眼中閃過些許回憶之色，将那天他與孟浪之間的談話娓娓道來——
【“老天師，綜上所述，練炁之法與成仙之法終有一天會被人們掌握，這個民智開啓的時代已經不再需要再封鎖所謂的‘異人異術’了。”
“嗯……的确，依你所說，祖師們确乎很可能是出于對時代的失望才創立了‘天師度’，而時至今日，‘天師度’也确實沒有再保留的必要了。”
“很好，既然在這一點上我們已經達成了共識，那不妨再來聊聊下一個話題吧——敢問老天師，身爲當今種花大地上的宗教領袖，您覺得道教的存在對于咱們這個民族來說意味着什麽？”
“……道教又稱黃老道或玄門，是咱們種花家土生土長的固有宗教，是深深紮根于種花傳統文化沃土之中的智慧之源”
“老天師，和我就沒必要說這種外交辭令了吧？晚輩問的是‘道教’而非‘道學’，《道德經》的确是微言大義的蓋世宏篇，說咱們的民族智慧中有相當一部分脫胎于此或許還算恰如其分，但一群整日住在廟裏自欺欺人的牛鼻子道士又何德何能，敢說自己是這個民族的智慧之源？”
“……那以孟小友之見，道教意味着什麽？”
“在我看來，道教什麽也不意味，它和世界上的所有宗教一樣，都是一群或是被逼無奈、或是别有所圖的人捧着一份名爲‘教義’的綱領而抱團形成的組織，本質上和舊時候那些占山爲王的山賊幫會是一個東西，區别隻在于幫會的綱領是通俗易懂的‘義氣’，而道教的綱領則是雲山霧罩的‘無爲’，僅此而已。”
“唉…看來孟小友對道教意見很大啊。”
“那倒沒有，還請天師您不要誤會，晚輩并不是針對道教，而是在我眼裏，所有宗教都是垃圾！
嘿嘿～您别瞪我，事實就是如此。
世界通史告訴我們，越是在絕望的社會，人民就越是會求助于宗教——因爲當人類承受的苦難達到一定地步的時候，來自動物的愚昧本能會使他們下意識地不再去想解決問題的辦法，轉而會去使用一些不切實際的幻想去麻痹自己。
說來有些好笑，在我們這些無神論者看來，信教的人腦子多少都有些坑。
爲什麽明明是醫生救了他，這個人醒過來的第一件事卻是感謝玉帝佛祖？
爲什麽他們想要更好的生活卻不去努力、不去拼搏，反而成天妄想着信個什麽神仙就能天上掉餡餅？
爲什麽他們遭受到了苦難和不公也從不抗争，總是天真地把希望寄托到虛無缥缈的‘天堂’和‘下輩子’？
這，或許就是宗教的‘魅力’所在吧～
在這裏，好逸惡勞的人可以名正言順地偷懶，靠佛吃飯、靠廟穿衣，自然會有傻子省吃儉用也要把他們喂個腦滿腸肥。
在這裏，欲望沒有滿足的人可以跪倒在神像前，肆無忌憚地傾倒自己的貪婪和愚蠢。
在這裏，不願面對現實的人可以找到許多志同道合的知音，齊聲駁斥那些試圖叫醒他們的好心人……
老天師，晚輩敢問一句，如果宗教真的是如你們教義所說的那樣如此美好而又萬能，那信仰上帝的白洲人爲什麽會經曆黑死病？信仰安拉的穆林斯國家爲什麽會被醜國反複蹂躏？信仰三清佛祖的舊種花家又爲什麽會經曆如此屈辱的國仇家恨？
白州人被病痛折磨的時候，上帝在哪？
穆林斯被西方殘忍屠殺的時候，安拉在哪？
四萬萬同胞被日寇蹂躏，山河泣血、哀嚎恸天的時候，你們的三清又在哪？
如果你說神仙很忙，那好，我換個問題。
正好您也經曆過那個種花家被列強環伺，誰都可以過來踩上我們一腳的至暗年代……請問，在您一生所學的諸多經典道藏裏，有哪怕一頁可以幫助這個民族在那時找到一條出路的内容嗎？”
“……”】
耳中聽着老天師的複述，眼裏看着對方面沉如水的表情，張楚岚一時間竟不知道該作何表示。
從理智來講，他很認同這番一語中的的批判，但從私心而言，他又不希望眼前這位老人與自己的師父因此而鬧出什麽不快來。
然而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卻是，老流氓在複述完孟某人的話後，竟是手舞足蹈地拍案叫起了好。
“啧啧啧——讀過書的人就是不一樣，要是老道士我當年也懂得這麽一套說辭，高低也能說動師父放我下山去殺小鬼子啊！”
……
PS：袁老千古，一路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