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悶的雷聲,隐而不發,京都密雲區徹底被暮色覆蓋,一場暴風雨即将來臨。
匆匆關上黑學閣大門,範無疆坐在書桌邊,靜靜聽老爺子說起當年往事。
“談嘯鳳和她大哥談破軍,說起來,算爺爺半個入門弟子吧。
他倆跟别的學生不一樣,特别刻苦,還有股子蠻勁。
跨階品挑戰比他們高一頭的武侍,元素系巫師也挑戰過不少。經常被揍得鼻青臉腫,跑來找爺爺求指點。
後來,爺爺就教給這兄妹倆八象宗師拳、乾坤劈挂掌和破風刀法,這都是我師傅傳給我的。
再後來,他兄妹倆一個做了當今玉典五将之首遂殊的武侍,一個順理成章跟了遂意。
頭幾年,他倆還來學院看過我幾次。後來,我自請調到黑學閣後,就沒來過了。
這麽些年,也聽說過一些關于他兄妹倆的事兒,爺爺是替他們高興,總算是熬出頭了。
淘汰賽那天,破軍來黑學閣坐了會兒,他說這些年太忙,抽不出空來看望我。
爺爺知道,他不容易。身爲玉典主将,遂殊的武侍數都數不過來。多的是混不出名堂,碌碌一生的。
破軍能被重用,花了多少心思,付出多少努力可想而知。
前幾年,他脫離了玉典主将的武侍身份,沒想到,如今居然當上了[械甲司]副司長。”
随着老爺子的叙述,範無疆想象那位素未謀面、名叫談破軍的械甲司副司長,該是怎麽樣了不起的一個人物。
以武侍身份能爬到這個位置,可說是前無古人。
話到這裏,他也想到既然老爺子跟談家兄妹有這麽一層淵源,那對方爲自己安排入學一事,似乎也很合理。
可他心裏頭還是隐隐地覺着好像哪兒不太對。
而騰泰山琢磨的,也正是範無疆心裏的隐憂。
如果是談破軍看在他的面兒上,安排小疆進學院,大可明說。
讓一個地衛帶着任務找上門來,在他看來,一方面是不想太高調,另一方面他也咂摸出談破軍可能對小疆有想法。
低調是對的。以談破軍現在的身份地位,若在明面上對一個遁隐于學院邊緣地帶的老頭示好,必會引來關注的目光。
大凡居高位者,哪個不是踩着他人的項背往上爬?
大部分人可能會說他談副司長不忘師恩,就怕那些與談破軍有權勢之争的人,順藤摸瓜利用他爺孫倆做出什麽文章來。
談破軍應該也是這麽想的,不願爲恩師招來莫名的事端。
可如果是這樣,暗搓搓找人把小疆弄進學院不就完了?還用得着接什麽任務,參加什麽邀請賽嗎?
所以,種種迹象表明,談破軍應該私下裏找人調查過,對小疆有一定了解。
可能是小疆在學院裏有點名聲,學生們都誇學霸兄如何如何牛逼,化腐朽爲神奇,把爛泥扶上牆什麽的。
總之,不管是什麽原因都好,談破軍可能想将小疆培養起來,将來收爲己用。
範無疆想不了老爺子這麽深,一方面他自己資曆淺,二來畢竟還年輕,沒到考慮上位者弄權之争的層面。
[械甲司]再不被重用,那也是正規職能部門,相當于金飯碗啊。而且,談破軍說起來還是自己親師兄,有這麽個大佬罩着,換别人那是求之不得。
可範無疆總覺得過早決定自己今後的方向,是一種極其莽撞且愚蠢的行爲。
淘汰賽前,清一水華國頂級世家子女争着讓他認侍主,他也沒有頭腦一熱,立馬就從了。現在,他也不打算這麽快就爲自己做職業規則。
這特麽的,學都還沒上呢,就先入職了可還行?
這種感覺,就好像精彩的人生才剛開始,就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了。
這可不行,他範無疆受不了這種安排。
反正,他現在确定覺醒了金系,有老爺子給自己當導師,不愁修習之事;不用找辛院首再玩一次命了,那存着的幾千萬足夠他晉級到中階。
所以,7系源能的事情,才是他目前最需要解決的問題。
理清思路之後,他越發覺得進不進學院,也不是那麽迫切。
“爺”、“小疆啊”爺倆同時出聲道。
“爺,您說。”
騰泰山摸着剔光了胡子的下巴,道:“看看情況吧,等那小子消息過來再定。”
“爺,我想着還是自己考。要是一次考不上,練個半年一年的,再考就是了。”
騰泰山長出一氣,笑着點頭,心中大石放下。
這麽些年,他完美地瞞過了所有人。就連曾與他走得最近的談家兄妹,也隻是知道他這個老師在武侍一道上實力不俗。其餘諸事,一概不知。
小疆的身份倒是不怕被查,辛無忌這點本事都沒有的話,那就枉費他萬物院院首的身份了。
騰泰山就是不想沾染上一比半點跟聯合會、跟那些上位者有關的任何事情。更不願意卷入到任何人的權勢之争裏。
所以他對談破軍說,以後再也不要來看他了。這份師徒情,他會放在心裏。
他一心想着在有生之年,能将當年的隐秘查個水落石出,爲成容報血仇,解了自己的心頭大恨。
爲此,他籌謀了二十多年。
範無疆全不在他計劃之中,就這麽突兀地出現在他的世界裏。
他本來想着,給這可憐的孩子安排條妥當的出路就行了。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
範無疆留了下來,不僅如此,還以命爲賭注洗了血脈,成爲那個萬裏唯一的一。
幾個月前,他還不熟悉範無疆是個什麽樣的少年。如今的他,不僅對這個天上掉下來的孫兒有了一定的了解,還産生了深厚的感情。
也許,他真的老了。
老到需要一個人來溫暖他蒼涼已久的心,老到在得到這份親情後,願意舍命相護。
又或者,他本來就是個深情重義的男人。
一旁的绮夢看着這滿腹心事的爺孫二人,輕笑一聲,滿不在乎地搭腔道:“這破學院很難考嗎?”
“閉嘴。”爺孫倆齊聲。
绮夢不樂意地呶呶嘴,嗤了一聲。
手機信息響起,十八等人在群裏喊集合,出發去蔣家會館聚餐。
範無疆剛要發信息,看着一臉興奮的绮夢,想了想,回複:[不去了,你們吃,我有事跟老爺子商量。]
[先吃了再商量,耽誤不了多久。]蔣樂
[就是,吃頓飯的功夫要多久。]錢多多
[小疆哥哥,一起吃飯咯,樂哥說今天有澳洲小牛排的呢。]冒岚兒
[老爺子和那誰不也得吃晚飯嘛,一起!]裴流沙
…………信息聲不停響起,均是催促他速去集合點的。
[小疆,牛排給你打包回來。]駱十八
這條信息出現後,聊天群瞬間就冷了下來。
範無疆想了想,又發了條信息:[不好意思。大家别因爲我掃興,明天開始就要特訓了,今晚好好放松一下。]
[沒有的事兒,你先忙着。]錢多多回複。
緊接着,信息聲又再響起,這次全是私信。一概都是問他是不是遇上什麽難事了,有事說話之類的。
駱十八說下午給金主老爸去了電話,沒通,不知道駱玉笙忙什麽去了。明天再接着打…
绮夢不滿地湊在範無疆耳邊叨叨叨。他不出去,她也就出不去外頭耍了。
也正是因爲不能放這巫妖出去,範無疆才拒絕聚餐的。不然呢,有好吃的他會不想着帶老爺子去享享口福?
“說話歸說話,别在我耳邊吹氣,邊兒去。”範無疆沒好臉色地邊回複着信息,邊沖绮夢吼了句。
這倆人,都因爲對方而深感不痛快。
騰泰山咂咂嘴、摸摸肚子,是有點餓了,一想到蔣家會館那逼格高到沒朋友的硬菜,一陣牙疼。
剛回複完,又有信息聲響起。
一看是淩鋒的頭像,範無疆眉頭微微一皺,點開信息後細細地看了幾遍後,将手機遞給老爺子。
[老闆您好,剛剛接到上級就您所提的要求的回複。
内容如下:此任務旨在爲學院選拔優秀學員。
範小疆的情況特殊還未入學,因此如接受此任務,請于明天上午8:00前往學院[院務樓]一樓大廳,會有導師安排好相應入學手續。
此任務乃學院進階部發起,由械甲司地衛對任務接受者提供賽前保密、聯絡及保護等相關工作。
若有合劑等修習資源的需求可與地衛溝通上報,學院進階部視将情況給予一定支持。]
“意思很明确,這事跟他們械甲司沒有直接關系,是學院進階部暗中培養更有把握在邀請賽時取得好成績的學員而設的。”
範無疆說出自己的看法,老爺子眯着眼又檢閱了一遍後,點點頭。
“我瞧着也是這個意思。”
“爺,學院這趟水可真深啊!”
騰泰山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笑了笑,“這世上哪兒的水淺?”
“既然械甲司沒有要我給他們賣命的意思,進階部又給出了這麽好的條件,爺,我想,這個任務可以接。”
騰泰山這會兒心裏也踏實了,看樣子,确實不是談破軍想通過這事報答當年的授武之恩。
至于進階部爲什麽看上小疆,騰泰山左思右想,應該是與淘汰賽有關。
此時心裏放松了再回過頭來想,談破軍怎會是那種隻看裙帶關系,不重實力之人?如果是這樣,恐怕他也爬不上現在這個位置。
不過,謹慎一些總歸是好的。明确了抛出橄榄枝的是哪一方,又是什麽目的和态度。
騰泰山盯着範無疆,微微笑着問道:“有信心嗎?”
範無疆愣了一下,下午在對戰樓,韓厥也問過這句話,全體學員齊聲高喊時,他隻是象征性地張了張嘴而已。
因爲當時的他,還隻是個外人,與那場大賽無關。
“有。”
這一次,他是爲自己回答這個問題。
“好。吃飯去。明兒辦完入學手續,爺爺教你八象宗師拳第三式、第四式。還有金系基礎巫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