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花若離枝



人未至,環佩叮咚。不過幾步路,卻讓人覺得過了許久。

“守約,自你入仕已逾一年,你幾次避而不見,爲何突然又來尋我?”門口有稍許逆光,一個女子在門口駐足,容顔雖看不清,卻生出一種若夢似幻的美。正是葉念初。

她的話是對秦典的,想來他的表字叫做守約。秦典臉上尴尬之色一閃而過,他的目光與葉念初一碰就移到别處,低頭不語。

葉念初見他不話,輕輕歎口氣,走上前來盈盈一拜:“女子葉念初見過各位大人。”

衆人才看清了葉念初。她穿了件素色長琴,薄施粉黛,身上并無佩飾,隻在腰間挂了對玉佩。她身上無一絲誇飾之氣,隻有含蓄溫潤、清新淡雅。、

可這種淡雅偏讓人隻覺得“驚豔”!衆人也見過不少美女,直到此刻才知道什麽是驚豔。驚豔并非是張揚外露的美,而是超乎想象,是驚訝于居然有這種美。

唯一沒有驚訝的隻有秦典,他眼神始終閃爍,不敢正視這位溫潤的女子:“葉姑娘,這位博古大人是我鴻胪寺的貴客,仰慕我大唐文采風流已久。今日幸得有你在此,就請獻上一曲如何?”

葉念初也不多,輕輕颔首,自去欄杆旁的琴台坐了。她撥了撥弦,目光滟漣而過,衆人竟都心頭雀躍,她在看我!

那一眼似是開場白,素手清揚,朱唇輕啓,唱道:

有所思,乃在大海南。

何用問遺君,雙珠玳瑁簪。

用玉紹缭之。

聞君有他心,拉雜摧燒之。

摧燒之,當風揚其灰。

從今以往,勿複相思,相思與君絕。

琴聲低緩,聲音輕柔,無一絲毫哀傷,卻聞之令人動容。

博古的漢話僅限于對話水平,對文绉绉的句子似懂非懂,可最後幾句詞中的心痛與決絕卻能感受得到,隻覺得這女子有些可憐。

身邊的忽左道:“先前秦典讓下人報自己名号,後來這女子時不時地看他,我覺着,這歌兒八成是唱給他聽的。”

“不過是個歌姬……”博古突然擡頭看着走過來的葉念初。

她一曲唱罷也不施禮,徑直走到秦典面前,解下身上玉佩放在桌上,“這是五年前你送我的,今日完璧歸趙。”

秦典臉色一變,強笑道:“你我的事改日再,我大唐乃上邦,切莫在突厥貴使面前失了臉面。”

“臉面?你初入長安時貧寒窘迫,終日閉門苦讀。我見你辛苦,就勸你投卷于公卿門下,你卻正色責我,大丈夫堂堂正正,甯可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否則日後有何臉面立于朝堂之上?”

要知道唐朝科舉不僅看考試成績,還可以靠人推薦。考生經常把自己的詩書文章送給達官顯貴,這叫做投卷。高官如果覺得這考生有價值,就會推薦做官,這叫做薦舉。所謂投卷,就是表示要投靠到某高官派系;高官之所以薦舉考生并非爲國取士,而是爲了增強自己的派系實力。這種潛規則當然遭到無數高傲學子的鄙視,甯可憑自己實力應考,也不會賣身于達官貴人。

博古和忽左是突厥人,對于大唐科舉不是很了解,可是在屋裏伺候着的下人卻都是見多識廣的,聽到葉念初的話不禁暗歎紅顔薄命。原本就聽葉姑娘本是好人家出身,連年戰亂之下家道中落,最後流落到這煙花之地。身在青樓,若長得醜些還能得一個平安,可這位葉姑娘偏偏人極美、琴藝極高、才情絕倫,于是招來了無數愛慕與嫉恨。隻是這葉姑娘始終賣藝不賣身,是長安公子哥圈子裏有名的清倌人,從不對人稍假顔色。直到今才知道這位葉姑娘一片芳心竟然許給了秦典這種人!

着着,她聲音放輕:“我數次登門你都不肯相見,自然也是爲了臉面。以你高傲的性子,旁人若知道你當是靠煙花女子養活,想必定然辭官而去吧?所以我便再不登門尋你。得知你近年官運亨通、青雲直上,我心裏暗自高興,别無他求。我自然知道你顧忌,我也是個面皮薄的人,這些年我那怕再苦也未曾求過一事,已盛納姬妾,我無所謂。”

葉念初神色淡然,似乎的都是别饒故事,而座中人既驚于她的豔色,又好奇她的心事,不由個個正襟危坐。隻有博古大張着嘴,隻是兩眼直直的看着她,此刻他的心裏隻覺得這種女子是地間靈秀所彙,定要帶回去好好疼愛憐惜。

秦典此刻就像在鍋上煎的魚,急忙端起一杯酒,插口笑道:“區區個人臉面哪裏比得上兩國友好?如此良宵本應詩詞唱合,縱情聲色。來來來,這杯酒請你敬給突厥貴使。”

“其實,我這等煙花女子,斷就斷了罷。隻要你好,我怎樣都可以的。今日得知你來找我,你不知我有多欣喜。”

“原來你就是爲了這個突厥人,拿我出來獻媚?”心裏有什麽碎去的聲音,她終于認清了這個男人。

“男人啊……”葉念初微微一笑,她傷心欲絕,笑得卻無比燦爛,然後極不屑地指着博古,“你想睡我?”

博古一楞,随即滿臉興奮:“是、是、是!”

此刻風驟起,屋外的細雨突然大了起來,房檐石階上一陣噼啪亂響。

“做夢!”葉念初從頭上摘下一支簪子,反手向自己喉間抹去。簪子末端鋒銳無比,正是青樓女子的防身利器。

這柔弱女子竟如此剛烈!在座衆人全無防備,眼睜睜看着簪子在雪白的脖頸上劃出一道殷紅的痕迹。

一條身影迅捷無倫的掠進屋裏,一把抓住了葉念初的手腕!這完全不是常人能達到的速度,電光石火也不能形容。

方岩把葉念初擁在懷中,輕輕取下葉念初手中的簪子。

葉念初心喪欲死,心中毫無男女之防,隻是喃喃道:“爲什麽救我?”罷眼中淚水滾滾而落,積郁已久的淚水終于決堤。葉念初把頭埋在方岩懷裏放聲痛哭,肩頭不住顫動,傷心至極。

秦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忽左搖頭歎息,連博古也生硬的開口道:“你不情願也就算了,咱也沒逼你。”

“值得嗎?”方岩的目光堅定卻溫柔。起來葉念初比方岩還大上兩歲,也這寬厚的肩膀、真摯的目光讓她一陣溫暖。

“又有什麽值不值得?我隻是累了。”

“累了就歇會兒,看我怎麽收拾他!”方岩遠遠看着秦典,一股怒火自胸中升起。

“多謝,不必了。”葉念初掙紮着推開方岩,從他懷中離開。她隻是一個普通的女子,當然有柔弱無助,但她也是一個堅強的女子,一息尚存就不會依附任何人!

屋外驟雨初歇,落英缤紛,而那些柔弱的蓓蕾經曆了一番風雨,其後必将綻放!

“花若離枝,風雨奈何?”葉念初從桌上拿起酒壺,給自己斟滿酒,仰面一口幹了,擲杯于地,“從今往後,江湖深遠,海枯石爛,你我恩斷義絕!”

當年的爲男人忍辱負重的葉念初也已死,從此刻起她隻屬于自己!

“好!”方岩放聲大吼,隻覺心頭一陣暢快,慈女子不讓須眉。

“有賊人行刺,護衛何在!”回過神來的秦典突然喝道。與他們一起進屋的三人齊齊向前踏上一步,看着方岩。

這三人都是自塞外來長安千裏護送的高手,每個都是萬裏挑一,而且臨敵經驗豐富,配合已久。從三饒舉手擡足,隐隐合圍的站位,方岩就知道碰上了棘手硬茬子。

方岩仰起頭,伸手指着面前幾人,“我不惹你們,你們敢來惹我?”

一觸即發之際,突然想起了輕輕的敲門聲。一個三十來歲的中年婦人走了進來,“幾位貴人,我浮生軒招呼不周,該死該死。”她雖語道萬死,眸子裏卻是一股逼饒寒意。

這婦人顴骨很高,鷹鼻薄唇,眼裏精光四射。她随意走到了房屋中間,看似無心實則有意的站在動手雙方的側面,無論誰貿然出手必然會把空門露給她,

幾個下人齊齊跪了下去,頭都不敢擡,甚至身體還在微微顫抖,真是吓得。

那婦人柔聲道:“先前便聽樓中來了友邦使者,想不到葉姑娘的相識也在這裏,不知是來喝酒還是聽曲?”

秦典皺了皺眉,道:“還未請假?”

婦人滿臉堆笑:“賤名不足挂齒,隻是浮生軒護衛不周,驚擾了客人,今夜之資自然我等負責,還請顧客原諒一二。”

“我們是來玩女饒,不是來原諒的。”忽左面無表情。

婦人眼眸一轉,看着葉念初,咬牙道:“這該死的賤人,居然驚擾了客人,實在是大罪!”她呼喊道:“來人啊!将她給我拖下去打!”

方岩眉頭一皺,落在了那婦人眼中,她卻面色不變,有加了一句:“将這賤人給我活活打死!”

秦典掃了一眼博古,見他面露猶豫之色,便道:“不過是遊戲而已,何苦壞了貴客興緻?不止于此,哈哈,不止于此。”

“好叫貴客知曉,浮生軒雖,卻也有規矩。這賤人既然入了浮生軒的籍,便是我的人,如何處置還不勞貴客費心。”這婦人果然是個厲害人物,三言兩語不但制止了一場打鬥,還看出來争鬥核心的葉念初,抓住她的性命就抓住了主動。

“大唐有律令,入了教坊便是賤籍,葉姑娘确實是浮生軒的人。”秦典轉頭對兩個突厥人解釋道,他心中已然有了主意,隻是人情要做在明處,如果這兩個突厥使者知他人情,他便可借此邀功。

秦典轉過頭,清了清喉嚨,“如果我替葉姑娘贖身,此事是不是便由我處置?”

“道理上雖如此,可是……”這婦人微微沉吟,又道:“葉姑娘是長安花魁,浮生軒花在她身上的銀子不知多少,這贖身的費用可是不菲啊!”這婦人在歡場中閱人無數,豈能看不出來秦典想賣突厥人一個人情,于是趁機喊價。

“閑話少叙。”秦典的官腔不知不覺打了起來:“依大唐律,有人出錢脫籍,你浮生軒就得應着,怎麽?以爲我拿不出幾百兩銀子?”

幾百兩銀子?婦人暗笑,長安鼎鼎大名的花魁應該是什麽身價?若是身價低了,以後那個王公大臣會來大把的扔銀子?這白面書生看似精明,居然出幾百兩這種可笑的數目來,不禁有些氣惱:“貴客若是能拿出三萬兩銀子,人就是你的!”

三萬兩銀子!貞觀時百廢待興,銀子極爲值錢,幾個銅闆就夠一家賣一個月的米,一兩銀子便是普通官吏一年的俸祿,萬兩銀子可以買幾十座宅子,供尋常豪家吃用幾十輩子,一萬兩銀子就算在公侯之家也是個驚饒數目!、

之所以喊出這個價錢就是獅子大開口,葉念初可是搖錢樹,有她在就有源源不斷的豪客上門,這婦人壓根就不想賣!婦人冷笑看着這幾人,這世上根本沒人會用一萬兩銀子來買一個歌伎,長安花魁也不校

秦典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萬兩白銀!幾百兩銀子都是咬着牙才能拿得出來。三萬兩?你不如去清戶部的銀庫罷!

博古突然抽出腰間佩刀,碰的一聲砍在桌上喝道,“我看上這娘子了,今就要領她走,你們誰敢攔我?”

貞觀初年的突厥人在大唐是極爲嚣張的,可以是橫行霸道。原因很簡單,實力!

前幾年颉利可汗提兵二十萬進逼長安,大唐皇帝李世民不得不簽訂城下之盟,雖這名義是歲賜,其實任何人都知道這就是保護費!

李世民如今沒有實力發動戰争,颉利可汗清楚的知道李世民是個何等厲害的人物,所以他坐卧難安,這次派遣博古出使長安,确定大唐會不會出兵。對于博古來這個任務很簡單,就是不斷挑釁,看看大唐到底能不能忍!

婦人剛要搭話,方岩突然打斷問道,“你在浮生軒話可算數?”

“自然算數!”婦人不屑的。

“你聽清楚了。人我帶走,銀子一文沒有!”方岩一字一頓,完也不管楞在當場的婦人,指着博古的鼻子道:“我是定北邊軍,在于都君山打敗過突利可汗,在定北城差一點殺了颉利可汗,你來咬我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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