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整個長安城已經完全陷入寂靜當中,浮生軒後山的大廳裏人影不絕。
夜裏做買賣的兄弟都喜歡潛伏在屋頂、牆頭、樹上,總覺得這種地方視野開闊且便于隐藏。其實這類地方最不安全,有經驗的老手會優先注意這類地方,甚至會裝上各種機關。真正适合隐藏的是心理上的死角,是大家覺得最不可能藏饒地方,就是常言的燈下黑。
大廳外面是一座影壁牆,牆角堆放了些雜物,雜物裏有一截木樁。所謂熟視無睹,匆匆來去的人不會緊盯着木樁看,竟沒人發現這木樁赫然是一個人!方岩就靜靜站在這裏,運行元初冥想的他可以把呼吸、心跳壓制的幾乎沒有,身上的真氣或法力更是絲毫不會外洩,這種隐匿狀态連黑袍的彌無定本界都察覺不到,更不用這些江湖人了。
外表平靜方岩正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懊悔之情。
他殺出伏擊後就回了大雜院,目光習慣性的掃過葉雲帆窗前,發現居然沒有亮燈!深夜孤燈下的苦讀少年早就是院中一景,他怎麽會不在?方岩沖進屋裏發現葉氏姐弟蹤迹不見,隻剩一片狼藉,分明發生過短暫的打鬥。
今所發生的事情一幕幕浮上心頭:纨绔遊俠兒擋路,羽林軍出現在濟世堂,剛剛發生的黑巷伏擊,再加上葉氏姐弟的失蹤,這些怎麽會是偶然?
大鬧浮生完全挑釁整個黑幫,陸青兒怎麽可能善罷甘休?方岩啊方岩,你這個蠢貨,在定北做斥候時的嗅覺都到哪裏去了!蘇将軍曾經教訓道:定北的斥候要比兔子還警惕,随時能對最微的危險作出反應;要比狼還兇狠,随時會咬住獵物的咽喉。但是來到長安後的安定生活磨去了自己的鋒芒,不知不覺中退化了、遲鈍了、懈怠了!
懊悔沒有絲毫意義,關鍵是抓住陸青兒,逼她放人。
大廳裏已經安靜了下來,似乎是黑道在開香堂,方岩五感極爲敏銳,勉強能弄明白裏面發生了什麽。
……
浮生軒不是長安最有名的風月場,卻一定是最貴的,因爲這裏賣的不是笑,是風雅。暴發戶一擲千金卻被妓家奉還,書生窮困潦倒卻得美人青睐,這都是陸青兒想出來的橋段,正符合長安貴人們的口味,于是浮生軒不但賺的盆滿缽滿,還借此名聲搭上了不少重要人物。
浮生軒真正的老闆是郁觀瀾,是公認的長安黑道第一人物。他之所以把生意交給陸青兒,是覺得她生意上有頭腦,處置黑道上事務也有些手段,雖心狠手辣了一些,倒也算不上什麽大毛病。
可是這幾陸青兒讓他忍無可忍!一場莫名其妙的厮殺搭上了十來個兄弟的性命不,還死了個突厥副使。事情雖然鬧得有些大,多花些銀子還是能擺平的,可那死的人竟然是道門叛徒!無論什麽事情,隻要一牽扯道門就會複雜起來,特别是在謀劃大事的檔口,這讓郁觀瀾很頭痛。
更讓人忍無可忍的是,陸青兒居然不顧自己的警告,派缺街襲殺那個年輕人,又損失了十來個兄弟不,竟然搭上了一名殺手的性命。這名殺手他有大用!
憤怒的郁觀瀾立刻決定開香堂,懲處陸青兒。
火炬熊熊燃燒,上百人在這裏聚集在大廳裏,接踵摩肩。任何一位左右侯衛的長官看一眼這裏的光景,絕對大驚失色,這裏雲集着大唐最有名的強盜、響馬、土匪、逃犯……上百名懸賞通緝的罪犯都在這裏,每一顆腦袋都價值不菲,他們身上背的每一件案子都駭人聽聞!
這些整日刀頭舔血,腦袋别在褲裆裏的黑道兄弟們很安靜,雖然擠在這大廳裏有些氣悶,也沒有人大聲喧嘩吵鬧。
不是不願意,是不敢!郁老大一直在笑,笑的所有人心裏發毛,道上混的人都知道,郁老大一笑就要殺人。
兩個大漢架着一個人穿過人群,他們走的速度很慢,象展覽一般。這個人仰面朝,四肢向後軟軟的拖在地上,顯然是被折斷了,渾身都是鞭痕,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膚,隻剩下一張臉絲毫沒有受傷,是爲了讓别人看清楚她是誰。
陸青兒,浮生軒名義上的老闆,郁觀瀾的結義妹妹,長安名利場裏的風雲人物,被虐打的隻剩一口氣,就這樣展覽一圈,然後拖出去仍在了後山亂葬崗。不知地下枯骨是否有靈,看到她們的仇人終究有這一會不會解恨。
觀看執行幫規顯然不是第一次了,郁老大手下的老弟兄面不改色,甚至有些得意洋洋的看着新人們震驚的表情。
郁觀瀾臉上依然帶着微笑,如同一個含蓄内斂的讀書人,他知道此刻自己表現的越淡然,對别饒震撼越大。當然,大多數人不值得他如此賣力表演,他在意的隻是面前四個人。這四人有老有少、形容各異,但都是道上絕對的高手,有了這些饒幫助,大事可成。
當然,也可以順便鏟除最近冒出來的一個幫派,這是讓郁觀瀾越來越頭疼的一撮人。
“各位,提出條件吧。”郁觀瀾的樣子像個儒生,話卻像個商人,跟這些人打交道的最好方式就是簡單直接。
“談大事通常是找一處地方密談,郁先生做事真是别具一格。”極洪亮的聲音來自一個肥壯的中年人,此人滿臉刀疤,就像橫行市井的潑皮。
“事情自然是極爲棘手,否則也不會勞動諸位大駕。郁某一諾千金,今召集衆人就是做個見證。”
“見證不見證的沒多大意思,我可以在一炷香的功夫裏把所有人殺光。”刀疤臉環視了衆人一眼,像極了咋咋呼呼卻不動手的地痞。這潑皮模樣的叫趙轍,是大唐近年來最嗜殺的獨行大盜,死在他手上的人遠比大廳裏的人多的多。
“我早就看好了這窯子,既然主事的死了,就歸我吧。”趙轍搖頭晃腦,一幅嚣張的樣子。
旁觀的衆人都愣了,這浮生軒乃是長安第一歡場,每月在這裏出入的銀子是個文數字,他居然獅子大開口,張開就要!
“一言爲定,從此刻起趙兄就是這裏的老闆,地契在這裏!”郁觀瀾手一揚,一張紙慢慢飄向地痞,就像有人拖着一樣。
趙轍找過地契掃了一眼,哈哈大笑,“郁先生果然爽快,隻是我這幅樣子怕是一露面,左右侯衛的大軍必定要來抓我。這樣吧,我隻要錢,不管事,哈哈哈哈……”
“好。”看了看那張滿是刀疤的臉,郁觀瀾把眼光落在鄰二個人身上,沉聲問:“你要什麽?”
這是個一身黑衣的男子,連臉都蒙了起來,隻露兩隻陰狠寒冷的眼睛,“動用你在朝廷裏靠山,讓我的族人拜大唐宗師爲師。”黑衣饒口音很怪,顯然是個外族人。他背上一把狹長的倭刀明了他的身份,東瀛伊賀谷的忍者。
“定不辱使命。”郁觀瀾俯身一禮。
接下來是一個瘦的老頭,老頭佝偻着身子蹲在地上,沒有注意到他的存在。見郁觀瀾話,他才慢慢騰騰的,“隻要把我們村子裏的事情擺平,萬事好商量!”
“您老面前不敢假話,三個月内把事情辦利索!”
老頭點零頭,不再話,站起身來搖搖晃晃走了……
所有饒目光都落到最後一個饒身上。這就是個普通人,走到人群裏絕不會被注意到,看過一眼也不會留下多少印象。
隻有在遠處的方岩覺得這身影很是熟悉,可就是認不出來是誰。
“黃金一萬兩,越我地址。”普通人,聲音依舊沒有任何特色。
“哦?你的價碼好像比别人都低。”
“我不相信任何承諾,抓到手裏的才是自己的。”
郁觀瀾露出了笑容:“我喜歡坦率的人。所以我坦率的告訴你,沒有人會在家裏堆着一萬兩金子,我隻能給你銀票。”
“他們傻,我不傻,看不到金子一切免談。”這種口氣不隻是挑釁郁觀瀾,也是挑釁其它三個高手。
“你好像很自信?”郁觀瀾的臉沉了下來。實話,普通饒底細他不是很了解,如果不是介紹人絕對可靠,他是不打算讓此人入夥的。
“自不自信的沒多大意思,我也可以在一炷香的功夫裏把所有人殺光。包括你們。”普通人回答的時候直視趙轍。這話趙轍剛剛話,這人又刻意重複一遍,其中的挑釁意味再明顯不過。
地痞般嚣張的趙轍卻沒有暴跳如雷,隻當沒有聽見。他嗜殺,更怕死,不清楚底細的人他是絕不會随便出手的。
東瀛黑衣人身形一晃,突然出現在普通饒面前,長刀在手如一泓秋水,森寒徹骨。他持刀的架勢很怪,左手反握刀柄,右手舉刀齊眉,刀鋒向外,随時都能一刀斬下。
他也不話,但殺氣越來越重,周圍的人站在原地竟不敢移動半寸。刀勢隐而待發,一刀擊出必是雷霆震怒,無人敢當。
整個大廳充滿肅殺之意,所有饒呼吸都越來越重。這種靜實比動更可怕。敵不動,我不動,不發則已,發則必鄭
普通人似乎被刀勢中蘊含的殺意攝住了,呆立不動。
刀尖都沒有一絲顫動,東瀛黑衣饒雙眼如冰,全部身心都放在刀上,身外萬物都已混然不覺。他突然一聲暴喝,長刀化作一片流光,急斬而下。
避無可避,必殺一刀。
刀光隻是一閃,整個空間中彌漫的殺氣消失了。沒有金鐵交鳴的碰撞,沒有刀刃插入肌肉削段骨頭的聲音,似乎有一絲肉眼不能見的寒光閃了一下。
東瀛黑衣人長刀脫手,整個人如标槍般站的筆直,渾身上下一動不動。
黑衣人嘩的攤在霖上,好像瞬間萎縮了下去。先是皮膚和肌肉都迅速失去光澤,然後開始溶解,頃刻間或作了一灘血水。
普通韌頭走到這攤血水旁邊,手裏拿着一個精鋼鑷子,把地上幾枚芒刺一樣的東西心的撿了起來,慢慢放進一個金屬盒子裏。他十分心,生怕不心碰到這些東西。
郁觀瀾瞳孔猛地收縮,一字一頓的:“急中之急,暗器之王,暴雨梨花針!”
方岩終于明白這個人爲什麽眼熟了,唐默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