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孟婆湯



廖悅全身抽搐着,冷汗如雨,畢生最恐怖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在他完全無措之際,頭頂嘶啦一聲響起了電流音,緊接着,又傳來一陣報站聲。

“奈何橋站到了,奈何橋站到了。”那聲音嘶啞模糊,像極了來自地府的索命曲。

再定睛看時,老太太手中的可樂罐,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一隻破爛的瓷碗,那碗破得就像是在亂墳堆中随手撿來的那種,碗中盛着古怪的濃稠液體,黑糊糊的,像滾燙的瀝青一樣,直冒着泡眼,上面還飄着幾片不知是人皮還是動物油脂的東西,散發着陣陣令人的作嘔的氣味。

老太太眼睛眯成一條縫,滿是皺紋的臉上,堆着難以形容的詭異笑容,張着的嘴裏露出了殘缺不全黑黃相間的牙齒,發出一陣尖銳的“嘻嘻嘻”的怪笑,像是從牙縫中硬擠出來的一般。

“奈何橋前一碗湯,潇潇灑灑了一生。喝吧,喝吧。”老太太的聲音又在廖悅耳邊響起,如同魔咒一般,恍惚間,他有種忍不住伸手接碗的沖動。

廖悅用僅存的一絲理智克制自己,但是眼角餘光一掃,就看見身邊幾個夥伴手裏全都端着個破碗,仰着脖子,咕噜咕噜地正喝得興起,腦子立時就是嗡的一下。

這時,廖悅的身子如同彈簧一般,猛地從座位上筆直地彈了起來,一把将他面前的破碗打翻在地,那看了就覺得惡心的粘液頓時灑了一地,啵咕啵咕地還在不停地冒泡,急得他大喊道:

“都别喝,那是孟婆湯!看,還在冒泡!”

這話一出口,周圍一下子安靜了下來,見沒有動靜,廖悅還要再次發難,眼前一晃,卻看見車廂裏一下子憑空出現了許多乘客,正用一種看神經病人的眼神打量着他。一時之間,廖悅完全懵了,眼前全都是陌生的面孔,默數一下,有十多人,究竟發生了什麽事情?

“還在說夢話哪?可樂,當然會冒泡了。”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廖悅回頭一看,立時就呆住了,隻見阿誠一隻手正伸向他,擺出了一個猴子獻桃的滑稽pose,腳邊還滾着一罐剛打開的可樂,汩汩地流了一地,正冒着氣泡。

花了十幾秒的時間,廖悅才回過神來,抹掉一頭的冷汗。原來自從阿誠的車子抛錨後,也許喝得有點多了,他就不時打着瞌睡,被斯蒂芬一直攙扶着走,隐約記得是進了地鐵站,但絕對不是破爛廢棄的那種。

而後遇到的花瞳,老太太,根本就不存在,剛才一切如同鏡花水月,亦幻亦真。

接下來,廖悅在這尴尬的氣氛中,隻能繼續佯裝打瞌睡,逃避衆人異樣的目光。他對剛才的夢還心有餘悸,暗中細細觀察,車廂内的情況實在正常得很,十多名乘客膚色各異,男女皆有,不是看書聽音樂,就是低頭玩着手機。

看到眼前一切無異,廖悅這才舒了一口氣,不由心中苦笑,接過阿誠再次遞來的可樂連灌了幾大口,才感覺酒醒了大半,身子舒暢不少。

到了下一站,除了廖悅他們四個人,其他乘客都下了車,車外面的站台上空蕩蕩的。此刻已過午夜,乘客本就不多,正當廖悅以爲不會有人上車時,就在列車門合攏前的一瞬間,一個女子飄然走進了車廂。

廖悅一擡頭,心裏立時就是一緊,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穿着黑色和服的花瞳,臉上妝容和之前夢裏見到的簡直一模一樣。

阿誠立時興奮得一聲怪叫,熱情地招呼花瞳坐到自己邊上。

“難道又開始了?”廖悅嘀咕着,以爲又在做夢,使勁揉捏了把臉,隻覺臉頰生疼,又不像在夢境之中。

而接下來的時間裏,廖悅一直坐立不安,眼前發生的一幕幕,完全是之前夢境的再現,阿誠不停在搭讪,斯蒂芬提議講鬼故事,就連所講故事的内容都絲毫不差。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廖悅說不出來,隻想起一些恐怖影片中的橋段,一些可憐的主角們,被神秘未知的力量玩弄着,他們不停得到暗示,不停地躲藏逃難,卻最終沒有逃出死神的魔掌。

那是一個與死神博弈的遊戲,也是一場注定必輸的賭局。

而現在,這個遊戲正在進行着,廖悅心裏不停地思考着,直到斯蒂芬拍着他的肩膀說:“哥們,該你了!”他才從思緒中回過神來,不覺冷汗再次濕透了全身。

夥伴們用期盼的目光看着廖悅,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然厄難當頭了。

怎麽辦?怎麽辦?廖悅腦海中快速閃着念頭,那些被死神點名的可憐蟲們,都是如何應對的?

廖悅年少時曾受過鄧警官的特訓,他能在極短的時間内,找出各種疑案的破解關鍵,大腦迅速重組各種繁雜的思緒,自發連成一線,然後腦海中就好像過電影一樣,将一切真相迅速還原。

而且廖悅也不是性格懦弱之人,他天生骨子裏帶着一股狠勁,在他最叛逆的時期,有一次玩伴苗苗被人欺負了,他直接喊上幾個哥們,就敢與元興島一帶的古惑仔火拼。

就算被打得鼻青臉腫,他也咬着牙對苗苗說,“不礙事,記住,隻有我可以欺負你,别人不行。”

雖然廖悅現在性格沉穩了不少,但也不是随便被人揉捏之人,而且這種未知的壓抑越是緊迫,他反抗得就越厲害,隻要心一橫,就算死神親臨,他也不會束手待斃。

剛才雖然隻是一瞬間的思緒,但他很快有了決斷。

“我要打亂遊戲規則!”廖悅看了夥伴們一眼,心想隻要絕口不提孟婆湯之事,應該就不會出現接下來的詭異場景,之後的事......走一步算一步吧。

于是,他有意避開孟婆湯的故事不說,也不管聽衆的反應如何,挑了在香港流傳較廣的,衣着鮮紅的女孩在隧道電纜蕩秋千,然後地鐵員工擺關帝像鎮邪的故事胡編亂吹一氣。

這故事簡直爛到家了,還不如阿誠地鐵版的午夜兇鈴呢,不過廖悅一心想着趕快結束。

然而故事才說到一半,對面的花瞳突然站了起來,擺手打斷了他,眼神變得銳利,用一種不容置疑的語氣責問他道:“你爲什麽換了故事?這下麻煩了!”

廖悅隻覺莫名其妙,怎麽又麻煩了?下意識接她的話,“換什麽故事?我不是還沒說完嗎?”

“不是你現在說的故事,而是你本應該講的故事。”花瞳眼神有些慌亂。

“我應該講的故事?”

廖悅迷惑了,喃喃自語間,卻隻聽見花瞳一字一字地,用流利的中文說着。

“孟-婆-湯。”

這三個字一入耳,廖悅腦子就像炸雷了一樣,不由自主也站了起來,瞪着花瞳,失聲問道:“你,你是這麽知道的?”

花瞳沒有回答,兩個人就這麽站着互望着,表情說不出的古怪。

自從花瞳上車後,廖悅根本沒透露過一絲一毫關于孟婆湯的事情,她又是如何得知的呢?難道會讀心術不成?廖悅仔細看着她的眼睛,想從中尋找到答案,可是看到的隻有焦慮。

廖悅還想再問個究竟,突然車廂猛然晃動了一下,他險些沒站穩,身子一個踉跄,連忙去抓身邊的扶手,接着所有的車燈開始滋滋滋地閃爍不止,随時都有熄滅的可能。

震動越來越劇烈,身邊的夥伴們開始大聲驚叫,就在燈光完全黯淡下來的前一刻,廖悅清晰地看到,車窗外面,出現了一個黑黝黝的人影,臉部緊貼在玻璃上,雙手死死地趴在行進中的車廂表面,再仔細一看,窗外密密麻麻的全是這樣的人影。

那些黑糊糊的人影,臉出奇的長,下巴很尖,像被什麽東西整個拉扯後成的模樣,一雙雙沒有眼珠子的漆黑眼洞,正往車廂内窺視,說不出的詭異恐怖。廖悅還要細看時,車廂完全陷入了黑暗之中,伸手不見五指,什麽也看不見了。

他還沒來得及驚恐,整個車廂劇烈颠簸了起來,時起時落,好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孤舟,随時都有覆滅的可能,身邊不時傳來阿誠結巴的祈禱聲和麗莎的尖叫,場面極度混亂。

廖悅死死抓着扶手,仍由身體四處亂甩,黑暗中也不知道被誰踢了幾腳,正想往邊上挪動一下,腦袋一下子磕到了什麽硬物,隻覺得一陣天旋地轉,意識很快迷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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