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下墓



“快,跟上。”劉青山一把推開左側的韋世強,慢跑幾步,擡腿上泥階,差點滑了一跤。

賈行雲緊随其後,伸出雙手虛頂,見劉青山站穩腳步,暗暗松了口氣。

一行人在臉色悠沉,隐顯焦急的劉青山帶領下,循着考古隊的标旗一路爬上半山腰,左拐穿過兩片雜草叢生的荒田,依新砍伐出來的一條林道步行差不多百米左右,眼前現出半坡亂石林。

亂世林中搭建一房形行軍帳,前方搭建三簡易油布覆蓋的遮棚,遮棚内鋁合金折疊桌上放着取樣的土壤、石塊、半截碑文、敲錘、匙勺、鑷子、杯皿、拉袋……還有幾欲幹涸,遍布四周的血手印。

環視空無一人,蟲豸鳥獸似乎都停止了鳴叫,悶熱潮濕的空氣中迷漫着一股淡淡的燥腥味。

一行人内心發憷,情不自禁慢慢圍攏,佟菲語此時突然想到的是村口老槐樹下,咧嘴露出幽深的口,配合發笑的眯眯眼,坐在磨出黃斑的竹椅上佝偻着身軀的老婆婆。

她内心一涼,止不住打了個冷戰,縮着脖子,左顧右盼,咽了咽唾沫,卻是半天吞不下去。

她抱住自己的雙臂,上下摩挲,顫音輕聲道:“要不我們回去吧。”

“好!”蔣飛點了點頭,用結實的胸膛,寬廣的雙臂,虛空半環圈,将佟菲語圍在其中。

範曉紅蒼白着臉揪住韋世強的手臂,隐隐發抖。

韋世強生吞一口口水,喉嚨咕噜空漲,白皙的臉泛出紅澤,拍着範曉紅的手,腳下一軟,清了清嗓子,“不要怕,有我在”。

賈行雲皺眉跟面沉如水的劉青山對視一眼,指了指随風擺動的行軍帳門簾,取下登山包,踩住腳下一長柄半圓取土鏟的不鏽鋼面,彎腰抓住木柄。

“有人嗎?”賈行雲小心翼翼,緊了緊取土鏟,用鋼面撩開行軍帳的簾門。

腥風襲來,一個渾身是血、破履爛衫、巾巾吊吊的人無聲嘶吼着撲了出來。

“退後。”賈行雲大聲提醒身後的人,側身一躲,腳下使絆,将跌跌撞撞的血人絆倒在地。

血人撲倒在地,全身抽搐。

衆人定睛一看,佟菲語、範曉紅頓時臉色煞白,哇地一聲捂着胸口蹲下身,白的、黃的、稀的、幹的吐了一地。

其餘人皆瞳孔收縮,喉嚨發癢。

隻見血人腦勺拳頭大個破洞,夾雜鮮血的白色腦漿混成脈動的污色稀醬,順着破洞慢慢流出,滴濺在連發帶頭皮被掀開的滲血頭骨上,那細微的汩汩冒泡聲,在衆人耳中被放大了無數倍。

“我認識他,他……他是龍川文物局的老錢。”韋世強帶着顫音指着血人,繼而掩住嘴,壓低聲音道:“他左脖上有塊癬,肯定是他沒錯。”

“沒有信号。”賈行雲看着手機上顯示爲灰色的信号格,朝劉青山搖了搖頭。

“那怎麽辦,我們,我們回去吧。”佟菲語抱着手臂發抖,臉色蒼白。

劉青山望着遠方不遠處堆砌的新土,沉思片刻,杵着登山杖,道:“考古隊數十人生死未蔔,我不去看看,過不掉這個坎,這麽的,小賈,你們年輕人先回去,到了上柏村打電話叫支援,這事牽涉人命,報警,對,要武警支援。”

賈行雲拉住往前沖的劉青山,搖頭,道:“我不可能放任您一個人下墓的,您也說了考古隊人多,我看,不見得遇險,這老錢可能是單獨留守營地,才糟了不測,我剛剛瞄了下裝出土物的幹燥箱,空無一物,猜測,老錢的死可能與文物竊賊有關。“

聽到是人爲,而不是匪夷所思的詭異事件,衆人心情頓時好轉。

“對,學長說得對,我們怎麽可能扔下您。“韋世強擦了擦嘴角的苦水,腳尖碰了碰蹲在地上幹嘔的範曉紅。

“嗯,我也這麽認爲。“範曉紅有氣無力,喝着礦泉水漱口。

“那我們……“,佟菲語望了望一臉木讷,面無表情的蔣飛,歎了口氣,轉身望了望幽暗的來路,愣了愣,内心發毛。

她轉眼望向淡定的賈行雲,深深吸了口氣,微閉眼,似下了很大的決心,道:”身爲新聞工作者,挖掘真相是我們的天職,縱使前方刀山火海,我等也在所不辭,你說是吧,蔣飛。“

“嗯!“蔣飛抱緊攝錄一體機,舔了舔厚實的嘴唇。

劉青山心道考古隊那麽多人,又有經驗豐富的老考古隊隊員,對付區區蟊賊應該不難,于是心下稍安,從行軍帳中取出大件真空袋,和三名弟子将老錢裝入其中,抽盡空氣,放入行軍帳角落,等到回去的時候再一并運回。

賈行雲背上登山包,從行軍帳中取出兩件長柄不鏽鋼取土鏟,自己拿一件,給蔣飛一件,道:“防範未然,以備不時之需。“

蔣飛左手抱着機器,右手舞着取土鏟,挽了個槍花,嘴角上翹,臉上第一次有了笑容。

衆人各自裝備,頭戴式探照燈、登山繩、指北針、卷尺、手鏟、探鏟、不一而足。

一行人來到堆砌新鮮泥土的攏坡前,斜上方現出半扇暗沉的半掩石門。

石門兩側被人爲用千斤頂墊着小臂粗細、長約兩米的鐵柱撐住,上方一重約數噸的青苔斷龍石。

衆人打開頭燈,賈行雲當前引路,劉青山緊随其後,佟菲語、範曉紅互相攙着手臂東張西望,蔣飛、韋世強并排在後,亦步亦趨。

“中間的頭燈先關了,隻留首尾。“下墓後的賈行雲不再溫文爾雅,說話的語氣帶着命令式的不容置疑。

衆人依言,隻留下賈行雲和韋世強的頭燈開着。

通道三人并排寬度,高約兩米,左右兩壁長形石條堆砌而成,頭頂吊根須夯土泥頂,腳下中部有一無限延伸,斜下的凹槽青石。

“老師,發現沒,我們在繞着某一點,做蚊香式的下内回旋。“賈行雲彎下腰,用左手拇指、食指比劃從未斷過的凹槽。

劉青山索性蹲在原地,拿出鋼卷尺比劃弧度和寬度,啪地一聲收縮卷尺,道:“西漢早期的漢墓都是豎穴崖洞墓,中、晚期則多是橫穴崖洞墓,這個墓從甬道的構造方式來判斷,不太像漢墓。“

韋世強湊了過來,沉聲道:“所謂秦唐看西安,明清看帝都,兩漢看徐州,從一開始,我就不太信嶺南地區存在大型西漢墓。“

賈行雲皺了皺眉,道:“因山爲陵、鑿山爲藏這種形制,漢墓居多,你所說的秦唐看西安,明清看帝都,兩漢看徐州,隻不過是旅遊界的說法,我們考古人是萬萬不能全信的。“

劉青山站起身來,打開頭燈,頭前帶路,邊走邊說,“小賈說的對,我們不能以偏概全,龍川之地從秦開始,雖經趙佗建南越,經五世而亡,但也在公元前111年并入漢朝,期間與漢朝來往密切,我們近乎可以将其歸入西漢曆史。“

韋世強還想張嘴,被範曉紅悄悄拉了拉袖子,沖他搖了搖頭。

韋世強并不服氣,卻也閉嘴,心道:老師就知道偏袒學長,他又不是您孫子,至于嗎。

衆人一路回旋向下,約莫半個小時,前方側牆映照亮光,衆人加緊腳步,轉角豁然開朗,甬道盡頭一高約五米,直徑二十的人字脊頂天井,四圍挂着儲電式圓柱氦燈,看來是考古隊在此處做了短暫的停留。

中心位置,一磨損嚴重、鏽迹斑駁、滲透暗綠鏽紋,帶三面深深凹窩、約轎車大小的疙瘩石,靜靜在燈光下散發偏幽綠的光芒。

“果然,甬道不止一條,而是三條。“賈行雲踩了踩腳下僵硬的凹陷石闆,石闆中間有凹槽,兩側有磨損痕迹。

劉青山撫掌,拿出放大鏡,湊近疙瘩石細細打量,道:“摻合青銅,粗糙煉制的阻斷鐵。“

佟菲語趕緊收拾自己的着裝,示意蔣飛開機,将話筒遞到劉青山身前,問道:“請問,劉教授,什麽是阻斷鐵。“

劉青山望了一眼話筒,又看了看閃着開機信号的攝錄機,擺了擺手,道:“阻斷鐵就是阻斷鐵。“

佟菲語愕然,老教授還真是,看來是不屑和外行人解釋吧。

佟菲語隻能将目光投向圍着疙瘩石慢慢轉圈打量的賈行雲,走到他面前再次問了同樣的問題。

賈行雲看着劉青山細許黝黑的臉色,心道:老師,媒體方面您還是要多多接觸,酒香也怕巷子深啊,有能力就要多發聲。

身爲弟子,自然代其勞,賈行雲用毛刷輕輕掃刷在疙瘩石表面,道:“想必大家都背過《過秦論》吧,其中一段有“收天下兵器,聚之鹹陽,以爲金人十二,以弱天下之兵”的描述,這麽龐大的工程,秦匠前期運用到一種粗淺的雜鑄術,後世古人多以這種鑄術熔煉阻斷鐵,用在此處,應該是防撞的。”

佟菲語配合着點頭,用恰到好處的似懂非懂的表情一眨不眨地盯着賈行雲的眼睛,道:“防撞?請爲觀衆朋友解釋一下。“

“你們看。“賈行雲指了指地上延伸至甬道的凹槽,再面向阻斷鐵的凹陷面,”既然要打造墓室,自然需要鑿石運土,古代雖沒有像現代一樣的軌道采礦車,但可以因地制宜,這也是爲什麽甬道爲蚊香式下旋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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