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屋五巷。
毗鄰下角小學的胡同。
拐角老式水泥路燈口。
這裏有一處太陽傘涼棚。
白日裏,涼棚内,數十年如一日永久飄香。
有一年邁的老奶奶坐在磨出油光的小闆凳上。
正用分叉幹枯的蒲扇,很有節奏地扇着冒白煙的炭爐。
外皮脫落的炭爐之上架着口滋滋作響的油鍋。
油氣翻滾的油鍋上半扣着瀝油黝黑鐵網。
濺落油滴的鐵網上,一排擺得整整齊齊的鵝城油炸美食——阿嫲叫。
阿嬷叫是鵝城最出名的小吃之一,用面粉包裹着香甜的蘿蔔絲,表皮炸得金黃香脆,蘸上醋,風味獨特。
是将外脆内軟的口感完美诠釋的最直接烹饪手法。
是無數鵝城人小時候的獨家記憶。
很多被視爲不衛生,但是好吃之極的小吃,随着社會的快餐化漸漸消失。
阿嫲叫同樣被曆史的車輪碾得稀碎。
下角作爲鵝城老城,原住民居多,依然很大程度上保持原俗客家文化。
比如這名老奶奶。
風雨無阻,在拐角炸了一輩子的阿嫲叫。
路口的路燈都換了一茬又一茬。
唯獨她沒換,她炸的阿嫲叫,口味一如既往,依舊這麽正宗。
車來人往,經常能看見排隊的豪車。
穿着光鮮、打扮時髦的男男女女,規規矩矩叫她一聲阿嫲,頂着炎炎烈日,就爲了吃一口熱氣騰騰的阿嫲叫。
這是他們的童年,兒時的味道。
“喲,小虎,又瓷實了啊。”
“诶,阿嫲,天天搬磚,可不嘛,老規矩哈。”
“得嘞,十個熱乎的,打包帶走。”
“喲,弘丫頭,好些日子沒見了。”
“诶,阿嫲,這不來了嘛,飛了趟北美,讨生活呢。”
“咿!老美不是好人,天天惦記我們,我看新聞上說了,要打壓我們國家半什麽倒立行業。”
“阿嫲,是半導體行業。”
“對對對,看我這記性,怎麽着,還是老規矩嗎?”
“是的,我保溫盒先放您這,一小時後來取。”
“行行行,忙去吧,注意身體哈。”
自嘲搬磚的小虎、讨生活的弘丫頭,四十好幾,開着公司,活得體面,手下員工上千。
在阿嫲眼中,依然是當初放學後,背着書包守在炭爐旁,等候熱騰騰美食的鼻涕蟲和疏毛小丫頭。
阿嫲炸了一輩子小吃,方圓數裏,無人不知,她也無人不識。
更别提下角片區,都是數十年的老鄰居,誰家魚缸裏死了條金魚,早晚都會傳到她耳朵裏。
她就是下角的百事通。
江曉薔抱着泡沫箱,目标明确,直撲百事通。
“阿嫲,猜猜我是誰。”江曉薔靜悄悄繞到阿嫲身後,放下泡沫箱,輕輕捂住了她的眼睛。
“江皮猴,别鬧,阿嫲炸着呢,還想不想吃了。”
阿嫲蘊着笑,叫着江曉薔小時候的小名,臉上的皺紋舒展了一層又一層,手上的動作并沒有視線受阻而停頓,依舊熟練地翻滾着金燦燦的阿嫲叫。
“沒意思,每次都能猜出來。”江曉薔雙手吊在阿嫲的脖子上,歪着腦袋對着她的臉吧唧一口。
“咿,都是口水。”阿嫲嫌棄地擦了擦臉,笑得跟朵花一樣。
“我先嘗嘗。”江曉薔伸手去拿鐵絲網上熱騰騰的阿嫲叫,被阿嫲诶了一聲,敲着她的手背,“燙死你算了,還跟小時候一樣皮。”
她用長長的筷子夾起已經瀝油幹爽的阿嫲叫,沒好氣地塞進嬉皮笑臉捧着手的江曉薔掌心上,“也就是你,别人誰敢插隊,看我不收拾他。”
江曉薔将熱乎乎的阿嫲叫在掌心間來回翻滾,吹着氣學着阿嫲的語氣道:“哼,也就是您,别人誰敢塞東西燙我手,看我不收拾他。”
“皮猴子。”阿嫲舉着長筷欲敲,被江曉薔搶先一步閃到一旁。
她口舌生津,迫不及待咬了一口。
鍋氣滿口,香脆爽快,芳香撲鼻,一口進嘴,又急匆匆塞進第二口。
她邊吃邊晃頭,哼哼唧唧,幸福感爆棚。
“瞧你那饞樣,皮猴子就是皮猴子。”阿嫲笑得直擺頭,長筷敲着鍋沿,罵道:“惡鬼投胎啊,慢點吃,誰還能搶了你的。”
“趁熱才好吃嘛,我忍不住嘛。”江曉薔嗦着手指,捂着嘴打了個嗝。
她扇着嘴,壓低聲音,“阿嫲,最近咱們村子裏,有沒有陌生人經常出沒。”
“哼,沒良心,還以爲你專誠來看望我的。”阿嫲氣哼哼地冷哼一聲,撇嘴把頭擡向一旁。
“阿嫲最好啦,阿嫲最棒啦,阿嫲最疼江皮猴啦。”江曉薔揪着阿嫲的衣角,左右晃動,像孫女在跟老奶奶撒嬌。
阿嫲點着江曉薔的額頭,往後輕輕推了一指,白了她一眼,“真是上輩子欠你的,秦娃兒帶了個外地女孩,說是帶女朋友給他老爸老媽過過眼,不過我看啊,哼,那女的三角吊眼,長得不吉利,克夫相,這事八成成不了。”
江曉薔也不打斷,聽着阿嫲的絮叨,提取關鍵信息,記錄在手機裏的記事本上。
“老李家的湯粉店吧,我想想看,從上周開始,多了一批固定的陌生人去吃飯,肯定不是遊客,遊客哪能天天在一個地方唆粉是吧,那群陌生人五大三粗的,說話的嗓門老大了。”
“三婆子家的老屋租給了一對,說不上來,是什麽關系,男的六十來歲,長得很斯文,看上去很有學問的樣子,女的二十出頭吧,啧啧啧,水靈啊,有次,兩人來我這買阿嫲叫,我聽那女的叫那男的什麽劉老,還是劉教授什麽的,反正,我看啊,兩人關系不正常,你懂的,就是那種男女關系。”
“不過,還沒幾日,兩人就搬走了,房租都不退的,好大方的咧。聽說是住了高檔小區大房子,我也不太清楚,反正搬家那天,來了好些穿着西裝的人,畢恭畢敬的,對那男的很尊敬。啧啧啧,我就說我們這風水好,卧虎藏龍之地吧。”
“小貝家的攬件驿站轉手了,是一對外省夫妻,哎,真不方便,你瞧瞧,這十裏八鄉的,說客家話的老人居多,收個件、寄個件啥的,溝通起來好麻煩的呀。不過,還好,兩人我一看就是勤快人,也願意幫手,有段日子了,口碑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