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小樂端坐在車轅上,呆呆看着周铎。
周铎也負手看着潘小樂。
最終還是潘小樂開口,“周大人,有何貴幹?”
若說起來裝傻充愣,潘小樂絕對是大炎第一人。
周铎一雙銳利的眼睛瞄向馬車,“車内何人?”
潘小樂咽了口唾沫。楊白,她相信黃紹還能有勝算,但是周铎,莫說是她,黃紹都斷不是他的對手。
開什麽玩笑,大炎武将,除了齊慎,便是周铎了。
“是我遠房表姐。”潘小樂道,手中缰繩握的更緊,想着該如何能繞過這周大人。
周铎往前走了一步,潘小樂的心揪起來,“周大人,我有話說。”
趁周铎還未開口,潘小樂急忙道:“國師大人就這一個遺願,周大人難道不能滿足嗎?”
“遺願”兩個字終是刺痛了周铎。
他陰影中的五官更加冷氣逼人,隔着一丈遠的潘小樂都感覺到了周身的空氣幾欲結冰。
見他這般,潘小樂鼓了鼓氣,“我與國師大人有過幾面之緣,她是個極好的人。若是知道這孩子給周大人捉拿去處死了,想來也會難過的。”
周铎擡起眼皮,冷冷看了眼潘小樂,“我說過要殺他嗎?”
潘小樂瞪大眼睛,往身後看了眼,又看向周铎,“不然,大人難道是來送我們的?”
周铎搖頭,“昆侖并不安全。”
潘小樂心裏一跳,“那該去何處呢?”
周铎目光移向馬車,“奶娘不能活,叫她出來。”
“大人!你莫不是诓我的,我斷不會讓她們二人受傷害。”潘小樂橫眉冷對。
卻見馬車簾子被撩起,朱五娘探出身來,她看向周铎,“大人,若是要了老奴的命,大人可願保下這個孩子?”
這般問的直接,吓了潘小樂一跳,她急忙去捂朱五娘的嘴,“五娘,他的話不能當真的。”
五娘握住潘小樂的手,“姑娘,我見過周大人,知道他與國師大人是有交情的。若是老奴死了能換回小公子一條生路,老奴願意。”
“哪有用你的命換的道理,你莫要胡說。快回去坐好,我會送你走的,你信我。”
朱五娘搖頭,往馬車裏深深看了眼,徑自下了馬車,潘小樂攔都攔不住。
就見朱五娘走到周铎面前,徑直跪下,“大人,老奴一介農婦,命如草芥,不算什麽。若是大人願意出手相幫,老奴死了無妨的。”
周铎看着這張平平無奇的臉,“你倒是個忠心的。”
“若不是國師大人,莫說老奴的孩兒,便是老奴的命都保不住。老奴已經夠本了,給我夫家留下了血脈,隻這賤命一條不算什麽,如今就拿來報答國師大人。”
潘小樂不可思議的看着朱五娘,她還是第一次見有人将生死看的這般淡薄。
周铎盯着朱五娘看了片刻,低聲道:“你放心,我會令人用别的屍身将這孩子換出來,将他送去穩妥的地方。”
朱五娘俯身磕頭,“多謝大人。”再擡起頭來時,竟是一副冷靜的模樣。
潘小樂捂着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最近三個月,她見了太多生離死别,此時所有的難過都湧到心頭,她幾近泣不成聲。
黃紹已經放出了大招,無數的影衛還不斷朝她靠近。
此時的楊白,頗有些不殺了他不罷休的架勢。
雙方正打的火熱,彎彎的月亮前飛過一條冥龍。
随後,就見周铎從龍背上躍下,手裏拎着一個小包袱,随手扔到了楊白腳下。
楊白見到周铎過來,頗爲意外,“周大人來此處做什麽?”
“叫他們住手吧。”周铎道,“我已經拿到人了。”
說着目光看向楊白腳下的小包袱。
楊白一雙陰柔的眉眼看向腳下,一個影衛靠前翻開包袱,正是一個嬰孩的屍體。
影衛翻了翻,看向楊白,“死了。”
黃紹聽見這話,剛想沖過來。
周铎看也不看他,伸手便抛了一個滿是鎖鏈的結界,将黃紹扣在裏邊。
楊白見周铎這架勢,也不多話,伸手擺擺。
周圍的影衛如同一陣風刮過,迅速消失。
空曠的四周,隻剩下了這三個人。
楊白揣着手,收斂了眉目間一向似笑非笑的神情,靜靜打量着周铎,“不知周大人突然出手,是爲何呀?”
周铎看向黃紹,“難不成,你還真準備殺了他?”
“礙事得很,不如殺了幹淨。”
“那你自己去與陛下說。上斷頭台的時候,我會送你一碗酒。”周铎說罷,揚手撤了扣住黃紹的結界。
黃紹此時已經散了周身的霧氣,見周铎似是在幫他,也不多說什麽。
他最擔心的不是楊白腳下的孩子,而是駕車跑了的潘小樂。
周铎甫一撤了結界,黃紹掉頭就往樹林裏跑,瞬間就不見了蹤影。
楊白瞥一眼黃紹消失的地方,擡頭看看天色,“周大人,時候不早,該休息了。”
冥龍在空中盤旋,一輪彎月懸挂在滿是繁星的夜空中。
西北方向閃過一片紅光,绛色光亮轉瞬即逝,也不知道周铎看見沒有。
楊白收回目光,一個影衛牽着馬過來,楊白翻身上馬,“周大人,再會。”
換來周铎冷冷一記眼刀。
潘小樂悠悠轉醒,一雙眼睛上下看看,竟然看到一方熟悉的床帏。
這不是……
“醒了?”黃紹緊張的臉湊過來,伸手在她額上蓋了一下,“醒了就好。”
潘小樂身上蓋着薄被,她往被子裏縮了縮,“我怎麽回來了?”
她躺的地方,正是京都藥劑鋪子的主房裏。
黃紹坐在榻邊,“你被周铎打暈了,我不帶你回來,還能去哪?”
潘小樂愣了半晌,神情呆呆的,“那個孩子……”
“被周铎殺了,交給了楊白。”黃紹沉聲道,又怕潘小樂傷心,“我過去的時候,那奶娘也死了。大約是你與齊北月的交情在,他并未傷你,隻是将你打暈。”
潘小樂眼眶紅起來,她爲朱五娘難過。
黃紹骨節分明的手指給她擦掉眼淚,“你莫傷心了,不過是個收養的孩子罷了。”
“你這說的什麽話!”潘小樂猛的坐起來,“不過是個收養的孩子,莫不是在你眼裏,隻有骨血才是親近的?!”
她這頓火來的沒緣由,倒是叫黃紹愣住了。
“你這是生我的氣?”
潘小樂的眼淚仿佛開了閘,“我就是生你的氣!我與你也無甚關系,你快滾,莫要在我這裏浪費時間!”
她伸手去推黃紹,卻被堅硬的手臂攬在懷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