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乍起,街道上的早點鋪子開了門。
熱騰騰的霧氣在吆喝聲中展開,伴随着香味飄遠。
一輛低調的馬車在東市一個紮紙鋪子旁停下,馬車簾子掀開,一個帶着帏帽一身素色衣裳的姑娘從馬車上款款下來。
身邊的丫鬟小心扶着姑娘進了鋪子裏。
掌櫃剛打開門,沒想到還有這麽早就來買東西的,又見來人是個身姿曼妙的姑娘,便笑道:“姑娘想買點什麽?”
這姑娘正是肖夢青,她身邊的丫鬟便是小梨。
肖夢青左右瞧瞧,道:“掌櫃這裏可有文房四寶累的紮紙?”
掌櫃笑道:“有的有的,就是買的不多,被我放在了後院庫房。姑娘稍候片刻,我去取來給姑娘挑選。”說着就進了後院去。
小梨扶着肖夢青的手,“姑娘,你的手這麽涼,莫不是冷了?馬車上有披風,奴婢去拿來。”
肖夢青搖頭,“無妨的,很快就好。”
小梨皺眉,“這可不成,萬一着了涼可是大事呢。姑娘稍後片刻,奴婢很快的。”
不等肖夢青再說什麽,小梨已經往鋪子外跑去。
就在小梨跑出去的時候,鋪子門口走進來一個年輕的姑娘。
肖夢青隔着白色的紗看了那姑娘幾眼,便轉頭看向鋪子裏的紙紮物件。
肖夢青對生人的抵觸,南星很是理解。
她隻是在爲她父親五七之日做準備,并不想惹事,當然不會盯着自己看。
南星今日穿了一件桃色的襦裙,随意的紮了頭發,一雙眼溜溜的貓眼看着肖夢青的背影。
“肖姑娘,孝心可敬。”南星笑道。
肖夢青明顯的怔了一下,頭都不敢回,低聲道:“姑娘認錯人了。”
南星手裏捏着一把團扇,上邊繡着孔雀開屏的華麗圖案,她轉了轉手裏扇子,“肖姑娘不必害怕,我不會傷害你。”
肖夢青縱使戴着帏帽,還是低下了頭,什麽也不說,就要往門口走去。
南星搶先一步,攔住了她的去路。背對着鋪子門口,南星盯着薄薄的白紗下已經面無血色的肖夢青,笑道:“肖姑娘早已經懸梁自盡,屍首都下了葬的。你如今換了身份,便是我要害你也尋不到你把柄,你不必害怕。”
肖夢青仍是搖頭,“姑娘真的認錯人了,我不認識什麽肖姑娘。”
南星已經伸手撩起了她帽檐上的白紗。
唇紅齒白,雙眼含情,楚楚動人。
肖夢青退了一步,急忙伸手扯回了帽上的白紗,往門口喚道:“小梨!小梨!”
南星搖了兩下扇子,“不必喊了,在我說完要說的之前,她斷不會回來的。”
“你!”肖夢青又驚又怒,後悔今日出門來了。
南星往前走了一步,肖夢青退一步。
南星笑道:“連楊白這個活閻王都不怕,怕我做什麽,我隻是個小女子,傷不到你。”
肖夢青被她的話又吓了一跳,她不僅知道自己的身份,還知道楊白,顯然不是個簡單的小女子。
“你,你是誰?”肖夢青問道。
南星微微歎了口氣,“城南段府大姑娘,段楠興。”
肖夢青仔細想了想城南段府,莫不是那個多寶交易行的大東家段府?
他家長孫便是段楠傑,她認識的。隻是她與這個大姑娘卻是個八竿子打不着的關系,她來尋自己做什麽?
“姑娘既然對我身份了若指掌,不妨有話直說。”肖夢青道。
“我實則是想尋你走個關系的,幫我給楊白帶個話。”南星笑道。
肖夢青苦笑一聲,“我如今是個什麽身份,姑娘定是知曉的,何苦來戳我心窩子。我在楊大人面前,實則也說不上什麽話。”
一個外室而已,還是個見不得光已經死了的身份,如何在楊白面前帶話。
想到那個男人,肖夢青就面色發燙。
南星隔着白紗都能看見她神色的變化,手中的團扇不禁又搖了搖,“這麽着,我不白白讓你帶話的,我有東西答謝你。”
肖夢青自嘲道:“不瞞姑娘,我什麽都不缺。”
“先别急着拒絕我,聽聽我能給你什麽可好?”南星轉了轉手裏團扇。
團扇上翠綠的花紋在肖夢青眼前晃動,她不禁皺眉。
見她不答話,南星繼續道:“前工部尚書肖得允渎職一案塵埃落定,抄家落獄,家眷中男子均流放三千裏,女眷沒入教坊司。”
肖夢青手指抖起來。
“肖姑娘一根白绫一了百了,可府中上下幾百人,包括肖夫人在内可都沒跑呢。”
肖夢青臉色更白,她看向南星,“你到底想說什麽?”
“肖夫人此時在教坊司做苦役呢,我有法子救出她來。如何?這交易可還夠本?”
南星一副商人嘴臉,笑嘻嘻看着肖夢青。
肖夢青閉了閉眼,“可是段楠傑讓你來尋我的?”
南星搖頭,“大哥連你還活着都不知道,如何叫我來尋你。我是自己來的,爲的也不是段府的事,你且不必擔憂。”
肖夢青往鋪子門口看了一眼,遲疑片刻,貝齒将下唇咬的鮮紅,終于開口道:“你想讓我帶什麽話?”
南星的團扇在她肩頭敲了一下,“是個識趣的。”卻又不急着說,隻往後門與前門處都看了一圈,這才回到肖夢青跟前。
“你回去告訴楊白,我知道他在行什麽事打什麽主意。這件事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天道萬剮的罪行。我能幫他,但是我也有條件的。”
這沒頭沒腦的話叫肖夢青連連皺眉,“我這如何與大人說呢,大人怕是會怪罪我的。”
“還沒說完呢,急什麽。”南星收斂了臉上的俏皮慵懶,正色道:“你記住我的話,半個字也不要說錯。”
“嘉仁三十年,上崩,三子奪嫡。太子于東宮遇刺,五皇子登基,改年号睿靖。封六皇子閏安王,賜嶺南以西封地,即日前往封地。然,途中遇刺身亡,封地收歸賜予慶豐長公主。睿靖二年,墨衙司編入刑部,撤私獄。前指揮使楊白,暴斃而亡。”
隻簡單的幾句話,肖夢青聽完都覺得冷到了骨頭裏。
她說完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坐在自己面前的楊白冷笑了一聲。
或者說,從她開始說第一個字的時候,楊白就已經噙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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