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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兄長懸頭在城郭


第260章 兄長懸頭在城郭

大雨滂沱,漆黑的夜空中電閃雷鳴,黑燈瞎火的龍泉縣城,在頻頻閃動的電光中時隐時現。

咆哮的龍泉江從城外怒吼着奔騰而過,狂風将巨浪高高卷起,似乎要将整座城池卷走。

俏飛燕姐弟倆摸黑來到南城門對岸,卻發現進城的道路已被紮上了栅欄,設置了哨卡。

隔了老遠,哨卡裏的狗就發現了生人靠近,在暗夜裏狂吠起來。

姐弟倆隻好原路返回。

商議了片刻,姐弟倆決定,找條小船,劃過江去。

借着夜幕的掩護,兩人來到上遊不遠的江岸碼頭上,找到一隻竹筏子,揚起竹篙,撐着向對岸行去。

轟隆的雷聲綿密地炸響,一道接一道閃電,猶如一隻隻魔鬼的白骨爪兒,頻頻将漆黑的雨幕白生生撕開,撕得支離破碎,慘不忍睹。遮天的巨浪卷起竹筏,時而抛向天空,時而擲向浪谷,倏起倏落的竹筏兒,好像一隻忽爾飛高、忽爾飛低的江鷗。

眼見到了江心,俏飛燕忽地察覺腳下的竹筏子有些松散,心下不由大驚,連忙大聲提醒身邊的盧清小心。

誰想,就在這時,上遊方向嘩啦一聲大響,一個兇猛的大浪打來,狠狠拍在竹筏子上,差點兒把竹筏子直接拍入江底。

姐弟倆一陣手忙腳亂,好容易穩住身形,

定了定神,卻發現竹筏子前端的篾索似乎已經崩斷。

竹筏子一陣震蕩,快散架了。

幸好,尾梢上的蔑索還算結實,尚給姐弟倆留下一個立足之地。

隻是,失去約束的竹筏前端馬上就發出嚓嚓嚓的聲響,很快散了開來,好像一隻年老體弱的孔雀,正在猶猶豫豫地展開醜陋的秃尾。

俏飛燕被晃得一個趔趄,幾乎要跌入江中,危急中她嬌叱一聲,橫過手中的竹篙,在江面大力一拍,好歹站穩腳跟。此時,卻見盧清爲了維持平衡,一陣手腳亂舞,他手中的竹稿已不知去向,她禁不住喊道:“清兒,小心!”。

話音未落,又是一道閃電掠過江面。俏飛燕駭然發現,上遊方向上,傳來一陣沉悶的嚓嚓怪響,順着看去,隻見一個山岡般的巨浪,推着一個漆黑的龐然大物,正急速撞來。

來不及反應,浪頭早已撞到,呈扇形散開的竹筏子瞬間被撞擊成一根根散亂的竹筷子。

姐弟倆沒來得及發出一聲呼喊,就被卷入江底。

江面風狂雨驟,水下卻有無數漩渦,大力吞噬着所有東西,要将它們帶到陰曹地府。

饒是俏飛燕水性過人,當她從混濁的水底鑽出時,也覺幾要脫力。

剛胡亂抹了一下頭臉,借着閃電的亮光左右掃視,在波濤洶湧的江面極速搜尋。

不見盧清的身影。

眼前忽地閃過那個龐然大物,定睛看時,發現這龐然大物原來是一棟木頭房子。此時,它的形體已嚴重歪斜,在風浪中痛苦地軋軋呻吟着,但上面仍門窗俨然。想這百年難得一見的暴風雨,早将上遊的江河湧成滔天之勢,沿途被卷入洪峰浪谷裏的橋梁樹木、屋舍人員、豬狗牛羊……已然難以計數。

這時,前面的水面鑽出一個閃着暗光的腦袋,正是盧清,也終于掙紮上來,浮出了水面。

就見他抹了抹頭臉,轉頭前後搜尋了一會兒,很快就認出了近在咫尺的姐姐,咧嘴一笑,然後抿緊嘴唇,掉過頭,揮動手臂,向那個龐然大物遊去。

俏飛燕一下子醒過神來,也跟着奮力遊過去。

姐弟倆都身手過人,不一會兒,就一前一後爬上木屋,迅速攀上屋面。

這當兒電閃雷鳴,暴風雨如狂似怒,發了瘋一般嘩啦啦作響,持續不斷地澆刷着人的頭臉軀體。

這很容易讓人産生錯覺,誤以爲自己正處身在一個巨型的大瀑布下,這個瀑布遼闊得無邊遠際,霸占了整個天地,任你如何掙紮,都始終逃脫不了。

視野裏時明時暗,波濤洶湧的江面混濁不堪。下遊方向上,隐隐可見一線江岸,上面踞着一座孤零零的城池,幾乎完全淹沒在狂風惡浪之中,顯得十分渺小。

雖然隔得太遠,暴風雨中看不真切,但俏飛燕知道那城門頭上,還吊着兩顆令自己朝思暮想的頭顱。

數不清的雜物,不斷地從眼前飄流而過,好像一樁樁一件件往事,洶湧澎湃,曆曆過目。

無憂無慮的孩提時代,充滿了歡聲笑語的少年光景,不堪回首的慘痛往事,刀光劍影、爾虞我詐的江湖生涯……都齊齊湧上心頭,随着她一起在倏起倏落的風浪之中,劇烈地颠波起伏。

無數面貌在眼前顯現,其中最近的是她親哥盧浩,其次是虎哥三哥、山寨中的男女老幼……還有一個忽近忽遠的人兒,他面上的神情時而嚴厲,時而歡欣,有時像是個智珠在握、顧盼自雄的豪傑,有時又像是個喜歡惡作劇的大孩子,舉手投足,無不結結實實地牽扯着她的心扉。

漸漸地她心頭開始平穩下來,感官又變得無比靈敏,全身上下似乎充滿了無窮的力氣。她感到天上地下,再沒有什麽能将她擊垮,哪怕是死亡。

這一段河道是一道反向半弧,臨近縣城的一面是弓背,南城門下的江面是一貫的主航道。

所以,姐弟倆騎在屋脊上,就好像騎着一頭出沒風波的蛟龍,順着洪峰漂向南城門。

江岸漸漸近了,座下的木屋在風浪中呻吟着。

轉眼之間,便來到了南城門上方不遠處。姐弟倆對視一眼,就要跳入江中。這時,忽地一個浪山呼嘯着襲來,将木屋撞得軋軋作響,轉了個向,徑往南城門下的江壁,直撞過去。

風高浪急,木屋随着浪峰起落,黑黝黝的江壁在眼前倏上倏下。

眼見近了,騎在屋脊前端的俏飛燕首當其中,洪峰高舉的瞬間,她瞥見了南城門頭。

她沒想到,平日還算熟悉的南城門,這會兒在雨夜裏居然如此嵯峨峥嵘。

她剛深吸了一口氣,就聽見身後的盧清發出一句驚呼,這時,鐵鑄一般的江壁陡然拍到面前。

震耳欲聾的巨響聲中,木屋的前端撞上江壁,一下子撞得粉碎。同時,木屋後端也被巨浪高高托起,向前翻滾。

千鈞一發之際,盧清借勢自屋脊上高高躍起,堪堪落到了高高的江岸上,在花崗岩砌成的岸上骨碌碌滾出好遠。

掙紮着擡頭,隻見前頭十數步外,就是高高在上的南城門了,頭角峥嵘的城頭,在暴風雨中愈加巍峨。

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積雨又厚又滑,脫力的盧清趴伏在雨裏,大口大口換着氣,密切注視着前方。

就見白亮亮的雨幕雷網之中,城頭上高高豎着一根直插天心的旗杆,上面挂着兩顆黑色的頭顱。旗杆後面的谯樓,尚透出一點燈火,很顯然,裏面有團丁在守夜警戒。

好半晌,他回過神來,返身飛撲到江邊,扒着石砌的江岸,向下方的江面張望。

眼前隻剩下江水洶湧澎湃,剛才那殘存的木屋,早已飄遠,消失得無影無蹤。

“姐、姐……”失了魂的少年無力地趴伏在地,哀切地呢喃着。

這當兒,暴風雨似乎小了許多,江水咆哮的聲音也弱了許多。但巨大的雷光卻更加頻繁地閃現,照亮了龍泉江兩岸。少年緩過神來,深吸一口氣,準備爬起身奔向城頭,卻發現下方光溜溜的岸壁上,居然巴着一個人影,正微微蠕動着向上攀爬。

定睛一看,隻見一道修長矯健的身影,正摳着岸壁上的縫隙,在時明時暗的雷光中,執拗地攀着。

盧清大喜過望,眼淚吧嗒吧嗒的掉了下來——下方這個,除了他親親的姐姐俏飛燕,又還能有誰?

“姐——!”盧清連忙探出身去,盡量伸長手臂,努力地夠向下方。

這時,暴風雨已漸漸小小,但花崗岩砌成的岸壁,在水流沖刷下還是滑不溜手。俏飛燕頂着劈頭蓋腦的風雨,小心翼翼地摸索着石頭的縫隙,努力攀爬着。

頭頂上蓦然出現的面孔,令她吃了一吓,差點兒失手滑下岸壁。

好在她馬上就辨認出是盧清。一股鮮活的血液,陡然間被大力泵入心房,她氣力大增,手腳并用地攀上一段距離後,看看夠得着了,便迫不及待地抻高手臂,與他的手搭在一起,緊緊相握。

這當兒,潑天澆地的暴風雨終于漸漸止了。

雷電也暫時斂起精神,變回一條條細小的電蛇,鑽回黑壓壓的雲層之上,尚自不甘心似的,時不時神出鬼沒。

俏飛燕剛上得岸來,卻聽南城門頭上那谯樓裏忽然響起人聲,接着谯樓的門扇吱呀一聲響,遠遠就見一個團丁模樣的家夥踱出門來,姐弟倆趕緊趴伏在地,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

就見城頭那人四下裏打量一下,兩手高高舉起,打着哈欠,伸了個懶腰,嘟囔了一句什麽,然後走遠幾步,到一處黑黝黝的牆垛前,久久不動,顯是站定放水。

身後的龍泉江咆哮依舊,姐弟倆大氣也不敢出,全神貫注地盯着城頭。不一會兒,那人返身回屋,快進門時忽然停住,搶上幾步,來到垛口,探身向這個方向望來,叫道:“什麽人?”

姐弟倆驚得一下子呆若木雞,魂飛天外。

盧清下意識地就要伸手,摸向背上,去取油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武器。好在俏飛燕及時明悟過來,伸過手去,止住了他。

谯樓裏馬上響起應和聲:“怎麽啦,有情況?”

随着話音,門扇啪嗒一聲被撞開,一個人影沖了出來,來到垛口,邊看邊問道:“哪兒有人?”

“看到了沒,那兒跟别處不同,似乎更黑些。”

“哪裏更黑……他娘的……不是到處都黑麽!”

這人看了一會,不以爲然地罵道,“土雞你個膽小鬼,跟你守夜,真是倒了血黴了,總是疑神疑鬼……”

俏飛燕兩人隻覺得心髒咚咚大跳,熱血直貫上腦門,差點兒一蹦而起。

這時,隻見城上說話那人伸出手來,作勢要打那土雞:“你他娘的,膽兒比芥子也大不了多少。”

“真……真的沒、沒什麽麽?”那土雞兀自探頭望着,語氣吞吞吐吐。

“有個吊毛!”另一人沒好氣地斥道。

“他娘的,駱老爺去了山裏,大小姐也去了山裏,向來隻有千日做賊,哪有這樣千日防賊的?”他停了停,四下張望一下,又道,“不過,這也怪不了你,風雨停了,倒真叫人碜得慌……”

說着,他轉身欲要回屋,旁邊那土雞卻冒出一句:“等一會兒,雷公出來時,就看得見了。”

“娘的,土雞你腦袋被門夾了?你不睡,也不讓老子睡呀?老子會信你個邪?看,看個屁!”

“雕哥,你槍法好,打一槍試試呗。反正,閑着也是閑着。不然,你能睡得踏實?”

“打一槍?他娘的你是真慫。”那雕哥似乎遲疑了一下,不一會兒,還是返身回屋,拖出一根長槍,回到垛口,“打哪裏?”

“就那裏……過一點,過一點,對,就那裏。”

那土雞話音甫歇,城頭垛口爆出砰的一聲響,槍焰閃現,兩人的身形輪廓一閃即沒。

城頭複歸黑暗。

是漢陽造的聲音。

子彈尖嘯而至,俏飛燕感覺身邊的盧清顫抖了一下,心下不由大驚。

砰!

城上的槍聲再次響起。

兩人探頭張望了一會兒,沒有發覺任何異樣,轉身回谯樓裏去了。

又等了一會兒,俏飛燕見無異樣,馬上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摸身邊的盧清,不想卻摸個正着——盧清肩背中了一槍,正汨汨滲出血來。

她心裏又急又亂,連忙攬起他,攙扶着蹑手蹑腳地奔向城下,十餘米的距離轉瞬即至,姐弟倆躲到城門洞下,檢查傷口,發現這一槍還真打的不輕。

俏飛燕掏出手帕,粗粗包紮了一下,過了許久,估計已是淩晨時分,她示意盧清待在城下接應,自己沿着城牆根兒,跑向遠處的黑暗。

不多時,來到數百米外,取出繩索,系了個大結,甩上城上垛口,套住試了試,感覺十分結實,便拽住繩索,手腳并用地向上攀爬。

不一會兒,就攀上了城。

城上也積雨頗厚,到處都濕漉漉的。

俏飛燕解下背上的油紙包裹,取出武器,一手拎着,貓着腰,蹚着徑寸厚的積雨,沿長長的女兒牆,迫了過去。

轉眼間來到谯樓外,她閃身貼在窗下,凝神靜聽着谯樓内動靜。

谯樓内鼾聲大作,似乎有不少人。

剛才進入室内的那兩個守夜人,卻談興正濃,兩人說着話,不外是些山精水怪、世道人心,聊着聊着,後來又聊到女人,聊到了升官發财……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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