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飛雪看着敵人離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作,雖然還是有點擔心那個基因崩潰的孩子,但對方先前明顯表現出了強烈的敵意,她也隻好放任對方離開了。
其實就算那名闖入戰場救人的五星超能者豁命突圍,以淩飛雪如今六星等級的實力,想要攔住對方還是可以辦到的。
畢竟淩飛雪的能力對于行動力也有着不小的加成,黑袍人最後的速度固然是尋常六星超能者才有的水準,但還沒達到讓她追之不及的程度。
她不是追不上,而是不想追。
而且也沒必要追。
一具油盡燈枯的行屍走肉與一名時日無多的稚嫩小孩,已經不可能再對這一次的護送任務造成影響了。
相比之下淩飛雪反而更加在意營地那邊的情況,希望顔華他們之前抵擋住了敵人,沒有讓這個五星級的敵人給自己的學生和商團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一想到這裏,淩飛雪也不願意再在這裏多呆了,最後掃視了一圈周圍匍匐在地的焦黑屍體,朝着白齊和崔運道:“敵人應該不會再回來了,我們也回去吧。”
說罷,淩飛雪腳步微動,化作閃電消失在了山頂,電光再次閃爍,她的身影再出現時已經來到了這座高度不下一百米的小山的山腳之下。
略微的停頓過後,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大營的方向上。
白齊和崔運自然沒有淩飛雪那樣的實力可以直接從山頂跳下去,隻能找到了一條下山的路,離開了屍橫遍野的戰場。
……
遠離商團營地和銀湖森林的一片山林之中,一道形同骷髅的高大黑影正以超高速穿行其間。
迎面而來的狂風吹動着微卷的漆黑頭發,面色慘白的小男孩蜷縮在堅硬冰冷的懷抱中,閉着眼睛沒有說話。
嘴角和肩膀上的鮮血已經幹涸,可是劇烈起伏的胸膛,猙獰變換的臉色,以及眼皮下頻繁轉動的眼珠顯示他此時的狀态并沒有得到好轉,或者可以說愈發嚴重了。
傷勢的惡化的原因和淩飛雪猜想的一樣,他的确是處于基因崩潰的邊緣。
不輕的傷勢對他而言不下于雪上加霜,勉強壓制住的基因崩潰現象又蠢蠢欲動起來,随時都會突破臨界點,終結他的生命。
本來以爲隻是一次簡單隐蔽的行動,通過驅使人類盜匪席卷商隊,不僅可以避免暴露的風險,還能提前削弱人類陣營的實力。
這本是一舉兩得的計策,卻沒有想到先期通過盜匪劫掠商隊的想法竟然在對方頑強的抵抗與崔運的神勇表現下化爲了泡影。
不得已之下他隻好運用能力操縱着經過強化的幾具屍體再次發動攻勢,又意外遇到了淩飛雪這個仇人,更沒有料到對方的實力比之先前又有了飛躍的提升。
計謀、實力,全方面被壓制的他隻能帶着滿腔的仇恨與不甘倉皇而逃。
風忽然停了,小男孩詫異地睜開眼睛,映入眼簾的确是一隻逐漸黯淡,充滿愧疚惋惜之色的眼睛。
“殿下,風,不行了。”
高大的骨架轟然跪倒,卻仍然保持着雙臂前托的姿勢,沒有讓小男孩摔倒在地。
“……”
小男孩沉默着從屬下的懷中站起身,雖然對方手臂上的肌肉如同幹柴一般僵硬,但其中有一條内部的骨頭已經完全碎成了粉末,小男孩隻是稍一用力便掙斷了這條純粹是靠着幹枯的血肉支撐的胳膊。
“啪!”
輕微的響動自地面傳來,斷裂的枯臂在震動下寸寸碎裂,隻留下五隻保持着鋒利光芒的爪子落在殘片之上。
“爲什麽?”小男孩壓抑着體内的傷勢,神色複雜地輕聲問道,“你隻是我依靠武力強行收服的,沒有必要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因爲,殿下,是希望。”枯澀的聲音如同兩塊幹燥的樹皮摩擦發出來的,其中包含着最爲誠摯的信仰與崇拜。
“希望……麽?”小男孩眼中露出震驚和迷茫之色,呢喃道。
風昂着頭,艱難地說道:“殿下,我有,句話……”
小男孩已經回過神,收起臉上的迷茫之色,語氣平靜地說道:“黑,我允許你直接稱呼我的名字。”
風眼中隻剩一絲的神采意外重新閃爍了刹那,“是,殿下……黑,你要小心,告訴我們情報的,那個家夥,人類,不可信。”
名喚黑的小男孩緩緩點了點頭道:“我知道了。”
“黑,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風的聲音依舊幹澀,語氣卻溫柔了下來,沒有了屬下對首領的畏懼,也沒有那種豁出性命的狂熱,有的隻是長輩般的叮囑。
黑,再一次愣住了。
做出最後道别的風保持着下跪的姿勢,斷裂僅剩皮肉相連的脖頸再也無法支撐巨大的頭顱,垂首面對着身前的小男孩,一字一頓道:“對,不,起,讓,黑,殿,下,你,失,望……”
未完的話語,代表着風最後一縷因爲回光返照而維持住的生命之火也消散了。
黑慢慢擡起受傷的左手,輕輕撫上風的頭道:“不,我并沒有失望,你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真的很好了。
恍惚間,他好像又回到了自己剛剛睜開眼睛的那個午後。
……
當漆黑的世界裂開縫隙之時,伴随着光芒出現在他眼前的是那對滿含着驚愕之色的幽綠瞳孔。
接着他便看到了惶恐不安地群獸以及那具如山般冰冷死寂的屍體。
剛剛出生的他本能地就感應到了自己和那具屍體之間的聯系,同時也對那隻踩在屍體上,嘴角還帶着血迹的野獸産生了本能的仇恨。
隻是這股仇恨因爲對方放了自己一馬并給予了自己第一口食物而被擱置,最後又被新的仇恨所取代了。
他在飛速成長的同時也自其他野獸那裏得知了自己真正的仇人其實是一個能夠直立行走,渾身纏繞着閃電的名叫人類的家夥。
他曾經想過要去複仇,卻不慎迷路了,過了好久才看到了他認知中好像是人類活動的蹤迹。
那是一片奇怪的樹林,所有的植物都隻有樹幹而沒有枝葉,那些人類就生活在這些樹洞之中,隻有白天才會出來活動。
滿懷仇恨的他迫不及待想要報仇,可是剛剛接近那座人類的巢穴時就失去了意識。
等到再睜眼時他隻依稀記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個很長的夢,夢中的自己曾經有過襲擊村莊的舉動,卻隻是殺害了幾隻弱小的動物,根本就沒有見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類。
他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但意識昏沉的他還是從那座仿佛一夕之間就經曆了浩劫的村莊中感受到了本能的畏懼。
所以他最後落荒而逃,重新逃回了自己熟悉的那片黑水密布的沼澤之中。
在這次不成功的複仇後的一段時間内,他都沒有再出過叢林,而是安心地消化着腦袋中突然多出的雜亂信息。
這些信息五花八門,前後也不連貫,隻有打掃樹洞{後來知道那叫房子},以及那些人類相互咆哮{交談}的含義與一些簡單的人類常識。
随即他便驚訝地發現自己的相貌竟然在變化成了人類的模樣。
不僅是覆蓋在身上的鱗片全部轉化成了皮膚下漆黑的紋路,頭部的棱角也是越來越圓潤,漸漸長成了人類幼體的模樣。
這樣的變化自然引起了他極大的不安,與此同時也使得叢林中的其他動物對他産生了排斥與敵意。
爲了化消這股敵意,他在褪去最後一片鱗甲時找上了當初放過自己一馬的那隻有着漂亮花紋的家夥,并經過一番激烈的争鬥後成爲了這片叢林新的霸主。
“我叫黑,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首領。”外表完全是人類模樣的他以人類的語言第一次對着匍匐在地的獸群宣布道。
這個名字是他從那段奇怪的記憶中想出來的,并且他還給那隻拜服在自己面前的前任王者起了個同樣簡短的名字——風。
他不僅給風取了一個人類的名字,還利用自己獨特的能力幫助風成爲了繼自己後又一個擁有了人形輪廓的異能獸,并教會了對方一些簡單的人類語言。
然後,他便帶着風踏上了尋求解決自身病症的求醫之旅。
他的基因崩潰并非是因爲來自能力暴走,而是自從他的外表變換成人類模樣後便随之而來的,出自更加接近生命本質的原因。
起初他和風并沒有方向,直到在半途中碰到了那個指引自己前來洗劫眼前這支商隊的比自己還要神秘的家夥。
……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
已經有了基本常識的黑,本來就對那個神秘的人類有所排斥,所以并沒有無腦動手,而是選用了比較穩妥、不易暴露自己的方式來獲取可以治療自己的滄海之淚。
不過這個結果着實出乎了他的意料。
黑現在沒有心思去考慮這是不是因爲那個神秘人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而設下的陷阱。隻是大睜着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視着眼前高大的身影,腦中回想着風對自己講過的話。
眼中的掙紮之色慢慢平複,猙獰慘白的稚嫩面容也恢複了平靜,基因崩潰的現象竟是奇迹般地停止了下來,而他也忽然發現自己心中所有的怨恨和不甘都消失了,隻餘一座波瀾不起的深潭。
“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責任了。”
黑的手掌微微用力:“還有,謝謝。”
一聲謝謝,風的身軀自頭頂開始坍塌落下,化成了無數細微的灰白色粉末。
晚風拂過,将塵埃卷向遠方,小男孩靜靜看着這一切,直到最後一縷清風再也帶不走任何東西,才彎腰撿起了地上唯一還保持着完整形态的五根利爪。
其實這些應該也和其他身軀一起化爲灰燼的,但由于這隻手臂早就報廢了,所以風最後并沒有能夠将這幾根利爪獻祭掉,也算是留下了自己曾經存在過的證據。
利爪修長,足有半米,爪尖閃耀着鋒利的寒光,碰撞間發出金屬交擊般的聲音。
小男孩将這些利爪一根根收起,又用身上的衣服擦拭幹淨,發現其中兩根爪子上有着很明顯的豁口與劃痕。
沒有在意這點小小的瑕疵,小男孩将所有利爪抱在懷裏,最後回頭看了眼身後。
那裏是淩飛雪所在營地與銀湖森林的方向。
“再等一等,等到我回來。”小男孩緊了緊懷中的五根利爪,對着空氣說道,“等我回來之時,便是衆生臣服之日!”
一雙威嚴淡漠的金黃色豎瞳刺破重重黑暗,如同神明降臨的威壓浩蕩而過。
天地萬物突然靜止了下來,就連微風與風中不住搖曳的樹葉也都停了下來,凝固沉寂的氛圍讓人想到了死亡。
山林之中驟然刮起猛烈的狂風,空氣又恢複了流動,四周的樹木紛紛斷折飛舞,形成了一片空曠的白地。
巨大的身形拔地而起,消失在夜空中,留下了低沉堅定的聲音。
“從今天起,我名黑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