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
沐初蘭拎着一壺酒,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冷清的街道上。
坐落于京城繁華之地的豫親王府,莊嚴宏偉,氣派非凡,府上更是金碧輝煌,奴仆成群。
可他卻看都并未多看一眼,徑直往長街而去。
他眼皮微睜,雙眸中蘊着醉意,稀疏寥落的燈火照亮了他幽深的瞳仁。
眼前的景逐漸模糊,變成了剛才在鳳栖宮的那幕。
燭火幽幽,他與沐花音拉拉扯扯,卻不小心親上了她的臉。
少女的肌膚光滑細膩,嬌香綿軟,雖然她的衣裙一向不愛熏香,但她身上,卻還是有種女子特有的甜香。
那一瞬,他失了神。
獨在異鄉,他至今仍記得,當初遇到沐花音時,他心中是多麽欣喜。
雖然骨子裏是兩個并無血緣關系的人,可她對他來說,重要無比。
就如那日在聽雪樓時,他曾對沐花音說過,他一直都把她當作在這裏唯一的親人,也唯獨,不會騙她。
可就是這樣一個他什麽都想第一時間與之分享的人,如今在和他逐漸拉開距離。
她說,我不是想疏遠你,而是礙于現在的身份,不想引起别人的誤會。
怕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說這番話時,她面上神情是多麽嚴肅又疏冷。
像是一盆冷水,在這個初春的寒夜,将人從裏到外澆了個透。
說到底,不過是因爲,在她的心中,自己這個知根知底同鄉,根本比不上她的夫君皇帝。
“呵……”
沐初蘭嗤笑一聲,踉跄的腳步不小心踢到什麽東西,他被絆了一下,身子順勢摔倒在地,手中的酒壺也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片,清香的酒液在地上流淌開去。
他半撐着身子回頭一看,才發現,路邊躺着幾個和他一樣喝多了酒的酒鬼,睡得正香。
他爬到路邊,靠着牆壁支撐起癱軟的身子。
其實他酒量極好,平日很少喝醉,今晚也不過是兩壺半花雕下肚,他卻覺得頭疼欲裂,很想就這麽睡過去。
眼皮變得愈加沉重,他緩緩阖上雙眼……
“哎喲,這不是王爺嗎?”耳邊傳來婦人的嬌笑聲。
沐初蘭睜開雙眼,見一中年婦人捏着手帕正彎腰扶他。
而他頭頂高懸的牌匾上,書着“花滿樓”三個大字。
他畢竟是個男子,那婦人扶不動他,扭頭喊了聲:“你們傻愣着幹什麽?還不快來把王爺扶進去?”
話音剛落,塗脂抹粉,身段妩媚的年輕女郎們一擁而上,拉拉扯扯地簇擁着他進了樓内。
二樓用來迎接貴客的包間内,燃着上好的紫檀香,幔帳輕紗,燈火通明,脂香陣陣。
花滿樓的姑娘們莺環燕繞,有的捏肩,有的捶腿,還有的斟酒,伺候着屋中的少年公子……畢竟此人貴爲豫親王,又生得年輕潇灑,比之京中一些中年油膩的權貴,簡直是雲泥之别。
青樓女子自知身份地位,配不上王爺,但若是能被王爺看中,買回府中當個丫鬟姬妾,也算是天大的福氣了。
因此,樓裏的姑娘們聽到豫親王在此,幾乎全都一窩蜂地湧了過來。
衣裙的熏香混着脂粉味,嗆得沐初蘭忍不住咳了兩聲。
他平日,其實極少來這種煙巷之地。
雖然結交的公子哥,有時也會約他來此,但他通常都是拒絕。他不喜人多,尤其在心情不悅的時候,更喜歡找個僻靜的地方獨自飲酒。
如今這滿屋攢動的人頭,姑娘們的嬌笑聲,吵得他頭疼欲裂。
他努力撐着桌子站起身,可身邊的姑娘,如八爪魚一般将他纏了個嚴嚴實實。
“王爺,您這是要去哪裏?”
“正所謂一醉解千愁,王爺您若是有什麽煩心事,我們衆姐妹都願意做您的知心人兒……”
沐初蘭對她們的勸留置若罔聞,他現在隻想找個安靜的地方躺着,好生睡上一覺。
他嗓音低沉,帶着醉酒的喑啞,“滾開。”
聲音雖不大,但那隐忍的怒意,卻是驚得女郎們都是一怔,她們每日迎來送往,在不同男人之間周旋,自然會看人眼色,眼見着豫親王情緒不對,都紛紛退後幾步,噤若寒蟬。
沐初蘭在她們的注目下,打開了房門。
他的腳步有點不穩,看着搖搖晃晃的,似乎随時就能摔倒似的,可就因爲他周身散發的生人勿近的氣息,沒人敢上去扶他一把。
他出了房門,扶着欄杆,往樓下而去。
就在這時,他腳下一個踉跄,不小心撞上了前面的人。
那人也是喝多了酒,站在樓梯口正欲下樓,被他這一撞,居然直接從樓上滾了下去。
哀嚎聲在樓内響起,所有人的注意力紛紛被吸引過來了。
沐初蘭腦子昏昏沉沉,倒是沒在意這事,他擡起腿,正要下樓,就覺得脖頸一緊,有人狠狠抓住了他的衣領,一拳招呼在他的臉上。
他本就有點站不穩,被這突如其來的沖擊一撞,整個人直接後仰倒在地上。
嘴裏有淡淡的血腥味蔓延開去。
“你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敢推老子下樓?”
他微微掀開沉重的眼皮。
面前的人,疼得龇牙咧嘴,正揉着臉,居高臨下的厲聲質問他。
而那張被摔得鼻青臉腫,還挂了彩的臉,他是有些印象的——是光祿寺署正的庶子尹舟。
幾個月前,他曾将此人打得骨折,更是因爲此事,向夏亦辰辭了官。
尹舟在看清沐初蘭的臉時,也有一瞬間吃驚,但随即,就轉成了憤怒。
他被豫親王打得骨折,在家中養了數月,才堪堪好轉,不想今日剛出來逛下,就又被從樓上推下去。
再者說,他上次被打,父親雖上書爲他讨要說法,但最後,這事卻隻以豫親王辭官而告一段落。
他心中,早就忍不住這口氣,更别說今日又被摔下樓梯。
他漸漸握緊了拳頭,雙目變得狠厲。
身旁的小厮,見他這副樣子,連忙勸他:“少爺,不可……”
話音未落,尹舟就已經借着酒意捏緊拳頭,朝躺在地上的沐初蘭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