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言眸光冷清。

站在他面前的豫親王，名貴的綢緞錦袍皺皺巴巴，袍擺甚至還沾着些許泥土，姿容淩亂，面上的淤青傷痕，依稀可見昨夜打鬥的激烈。

身上，還有殘留的濃重酒氣。

昨夜，幾乎所有的朝臣都一夜未眠。

天子爲了此事更是愁眉不展，憂心忡忡，可眼前同樣貴爲上位者的豫親王，卻是個隻會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甚至，到了現在，還不知道事情的嚴重性。

他實在生氣。

見他沉默，沐初蘭瞥了眼他手中的玉佩，輕嗤：“池大人，你該不會告訴我，僅憑你手中的玉佩，就要定我的罪吧？”

池言斂了咄咄逼人的姿态，将玉佩的碎片收回袖中，一如往常的溫文爾雅：“難道王爺，不該解釋下此事嗎?”

“該說的我剛才已經說了。”

沐初蘭知道自己此刻模樣狼狽，所以也不想在此久留。

他轉身欲走，卻又被人伸手擋下。

“池言，你到底想幹什麽？！”

池言清澈的雙眸直直望着他即将爆發的憤怒。

“池言隻是很想知道，難道王爺見到這滿地死屍，心中竟沒有絲毫感觸嗎？”

沐初蘭撥開橫在自己身前的手，“生死有命，他們又不是因我而死，我爲何要有感觸。”

他踏過滿地焦木瓦礫，決然離去。

遠處，穿着绮羅的中年婦人哭天搶地而來，她淚眼模糊地翻找着地上的焦屍，口中不停念叨：“我的兒啊……我的兒啊……”

小丫鬟跟在她身後，苦苦相勸，她卻充耳不聞，隻是發瘋一般尋找自己的兒子。

官家的妾室，本就地位卑微，處處看人臉色，再加上常年累月沒有丈夫的憐愛，尹舟已經成了她活着的唯一寄托。

縱然是個不成器的庶子，那也是她十月懷胎，辛苦拉扯大的孩子。

尹舟一夜未歸，今早，長樂街突發大火傳遍京中，她連妝容都未來得及梳，就着急忙慌地趕過來。

可她的兒子，到底在哪裏啊？

婦人忽然絕望地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沐初蘭從她身旁走過，也忍不住瞥了一眼，正要走，卻被人扯住了袍擺。

生得小家碧玉的中年婦人，一雙杏眼正淚盈盈地凝視着他，泣不成聲：“王爺，您可知道小兒尹舟的下落嗎？”

婦人知他地位尊貴，不敢輕易招惹，言語間卑微而謹慎。

“又是尹舟！”

沐初蘭好不容易的壓下的火氣，在聽到“尹舟”二字時，再次竄上心頭。

他咬牙，低吼道：“你兒子的下落和我有什麽關系，哪怕他死了，那也不是我殺的，别來問我！”

他一扯袍擺，婦人猶如失去了依靠的風中弱柳，癱倒在地，哭聲更甚。

圍觀的人群逐漸聚集。

他們指着身份地位懸殊的二人，小聲議論：

“據說那婦人的兒子昨夜就是被豫親王打了。”

“說不定啊，這火就是豫親王氣急之下，爲了報複而放的。”

“誰讓人家是王爺呢，就算殺人放火，也不見得會落得個什麽悲慘下場……”

人言可畏。

上位者的特權，在平民百姓心中，本就是一根敏感的弦。

從剛才沐初蘭未對弱者表現出任何的憐惜，到現在他粗暴對待失去了兒子的尹母，這一幕幕，衆人看在眼裏。

他們心中最爲惡毒的念頭随之浮起，對着大步離去的豫親王，口中也念着咒罵的話。

“砰”，一聲悶響。

沐初蘭背部酥麻疼痛，石塊擊中了他的脊梁骨，滾落在腳邊。

他低頭，望着那塊碎石，眼中有各種情緒翻湧。

從昨夜開始，他心中就窩着火，今早，又被卷進這場與他無關的火災中。

池言懷疑他，婦人質疑他，現在連這些與他無冤無仇的百姓，也都一口咬定他是惡人。

可他除了昨夜出手與尹舟厮鬥，别的什麽都沒做。

他這一生，坦坦蕩蕩，最受不得冤枉。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因憤怒而猩紅的眼眸一寸寸掠過圍觀的百姓。

“誰幹的？”

周圍寂然無聲。

他高聲怒道：

“男子漢大丈夫敢作敢當，有本事站出來！”

“你們不是對我有很多怨言？倒是站出來說啊！”

一名婦人遲疑着，挺了挺胸膛，從人群中上前。

她望着遠方的皇城，初升的朝陽，朱紅色的宮牆高大巍峨，城中宮阙金碧輝煌，是他們這輩子都無法觸及的富貴榮華。

她朗聲：“您雖貴爲王爺，心中對百姓卻沒有半點憐惜之情，簡直鐵石心腸，草菅人命。”

百姓順着她的話一起嚷嚷起來：

“對，鐵石心腸，草菅人命……”

他們一邊咒罵，一邊撿起手邊的東西，洩憤般朝豫親王身上砸去。

現場亂作一團。

禁軍趙統領自然不能眼睜睜地看着王爺被打，連忙帶着禁軍鎮壓暴怒的百姓。

官與民互相推搡，怒罵着：“官兵打人了……”

昔日繁華甯靜的京城，褪去往常模樣，像是被決堤的洪水沖刷而過，變得一發不可收拾。

池言很是頭疼。

他最擔心的事，終究是發生了。

他沒想到豫親王竟如此孩子心性，哪怕是假裝，也不願意作出副悲天憫人的姿态，這樣的行爲，坑害自己也就罷了，同時也在爲朝廷招黑，爲皇上招黑。

民怨沸騰，又豈是鎮壓能夠了事的。

站在他身旁的劉大人，更是呆若木雞。

這平日裏看着溫順善良的良民們，此刻卻一個個面目猙獰，失了心智，甚至與禁軍厮打起來。

若是在厮打中不小心傷了人命，那……誰都擔不起這個責任。

他愁眉苦臉，扯了扯池言的衣袖：“池大人，現在可如何是好？”

池言瞳孔深深：“如今之計，隻有先将豫親王抓起來，方能平息民怒。”

劉大人心中一涼。

誰不知道豫親王乃是皇上最寵愛的胞弟，将他抓起來，回頭皇上怪罪下來，他擔當得起這個責任嗎？

池言見他猶豫不決，壓低聲音催促他：“大人，若非用此方法将豫親王帶走，官民沖突更甚，此事隻會變得更加棘手，到那時，大人更擔不起這個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