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親王被發配一事傳遍京城。
就連每日身在閨閣的夏亦淵也得知了,他不顧周氏的勸阻,來到豫親王府找沐初蘭。
王府宏偉壯觀,他跟着管家走過無比熟悉的遊廊,心裏很不是滋味。
廂房内,沐初蘭正在收拾行裝。
他得了皇上的特許,臨行之前,得以回府。
陽光透窗,他坐在長案邊,拿着絹布細細擦拭着一把冷光四溢的長劍。
這把劍,是當初夏亦淵爲讨好他而送的。
那時他隻知這是把寶劍,卻不知道它的來頭。
他将劍回入劍鞘,擺回長案的架子上。
他的行囊中,隻放了自己平常所用的匕首、袖箭等兵器,除此以外,身無長物。
廂房寂寂,院中的桃花樹上,幾隻麻雀在枝頭叽叽喳喳,更顯春日寂靜。
一把春陽灑落,沐初蘭環顧着廂房。
這裏并非他的府邸,他也沒有什麽好留戀的,就如這繁華熱鬧的京城,于他來說,也不過是過眼雲煙。
“蘭蘭。”
纖弱的身影急切踏入房門,撲到他面前,緊緊握住他的手,白嫩的臉頰上滿是擔憂之色。
沐初蘭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夏亦淵,隻是握上她瘦削的肩膀時,終是沒有動作。
此番,他害得夏亦淵失了王爺之位,是他對他不住。
可夏亦淵非但沒有怪他,神情中反而滿滿的關切。
他淡漠的臉色柔和許多,“你來幹什麽?”
“我已經聽說你的事,”夏亦淵眉頭緊蹙,眼巴巴地看着他,“你要是走了,我怎麽辦?”
眼見着換回身份無望,夏亦淵目前的唯一所求,就是盡早與沐初蘭成親。
她已過了及笄之年,雙親終日念叨惆怅她的婚事,近些日子,更是不知道介紹她相看了多少年輕公子,都被她一一回絕。
她一直在等着沐初蘭。
可沐初蘭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來……甚至,能否回來,還是個疑問。
那麽她的後半生,要何去何從。
沐初蘭沉默。
他一心想遠離京城,前往那山高水闊的邊疆時,倒确實不曾想到過夏亦淵的處境。
從前身份未換時,他每日被困深閨,是知道女子對自己的後半生無法掌控的。
可他去意已決,朝中人盡皆知,也不可能單單爲了夏亦淵一人而改變主意。
他撫着少女瘦削的肩膀,鳳眸染上溫柔,語氣愧疚,“王爺,這事就算我對不起你……皇後是知曉你我之事的,等我走後,你若遇到爲難之事,大可以去求她,她定會想方設法幫你解決的。”
沐初蘭這話原也不錯。
身爲皇後的沐花音,對夏亦淵的婚事,還是能做些主的。
夏亦淵仰着臉,可憐兮兮地仰望着他,“你就這樣丢下我了……”
沐初蘭低頭,眼前這張臉,他看了好幾年,卻從來沒有作出過這般矯揉造作,我見猶憐的表情。
他果然,還是無法對夏亦淵溫柔以待。
一想到這張楚楚可憐的臉下,藏着的是七尺男兒心,他就忍不住一陣惡寒。
他撇過臉,将夏亦淵推開,“王爺,你好生保重。”
“我不,”夏亦淵淚眼盈盈地伸手環住了他的腰,用力抱緊,“我要跟你一起走。”
他現在是個女兒身,當初又曾失身給沐初蘭,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那他怕是在這個世界上活不下去了。
以他現在的情況,哪怕是死,他也要和沐初蘭死在一起。
“你放開。”沐初蘭用力掰着他的胳膊。
少女的胳膊雖然纖細柔弱,但因夏亦淵用盡全身力氣,一時之間倒也難以擺脫。
夏亦淵扯着他的衣襟,一把鼻涕一把淚,“除非你答應帶着我一起走,否則我是不會放開你的。”
沐初蘭無奈揉了揉眉心,他當時怎麽會把夏亦淵這麽個煩人精忘記了呢?
他好說歹說,才終于把夏亦淵連哄帶騙弄出了王府。
可沒想到,夏亦淵前腳剛走,一輛華蓋馬車就停在了他的王府門前。
錦緞車簾挑起,露出車内女子高貴冷豔的面容。
她踏着轎凳下了馬車,款款踏上豫親王府門前的石階。
身旁的仆從連忙上前自報家門,守門侍從匆匆去府裏禀報後,将她恭敬迎入王府。
沐初蘭本無心接待她,但礙于她宮妃的身份,還是命人在花廳備了熱茶。
西北楓在廳中的大椅上坐了,端起手邊茶盞細細品着。
滿室茶香。
沐初蘭無心與她寒暄,表情淡漠直接問她:“不知良妃娘娘今日前來有何指教?”
西北楓唇角浮上輕笑,放下手中茶盞,看向他的眼眸中帶着盈盈笑意:“有些話,想與王爺單獨說,不知王爺可否讓殿中的侍婢先退下?”
沐初蘭擡手,屏退了廳中衆人。
“有什麽話就快說吧。”
西北楓低笑一聲,“我與王爺也算是有些交情的,王爺今日卻絲毫不念舊情,着急趕人,不知是何緣故?”
“良妃娘娘怕是有什麽誤會,”沐初蘭冷着臉,語氣沉冷,“我倒是不記得自己與良妃娘娘有什麽交情,實在是我今日還有要事,無暇接待娘娘,再者……”
他頓了下,斜睨向西北楓。
“你身爲宮妃,随意出宮不說,還跑來王府,若是傳了出去,未免與你名聲有損。”
他不在乎西北楓有什麽名聲,但是他還是知道以自己的身份應當與夏亦辰的妃子保持距離。
西北楓唇角笑意更深,“多謝王爺關心。”
沐初蘭不想與她周旋,再次催促她,“說吧,你到底有什麽事?”
他實在沒什麽耐心了。
偏偏西北楓卻不急不躁,慢慢悠悠問他,“王爺當真甘心就此被發配充軍?當日火災,明明不是王爺所爲,卻莫名其妙讓王爺背負……王爺心中難道就沒有怨言嗎?”
沐初蘭直直望着她眼底的笑意,神色依舊冷漠。
他冷冷吐出兩個字:“沒有。”
“呵,”西北楓嗤笑,似是有些不信,“王爺不愧是皇上的胞弟,爲了皇上,甯願犧牲自己,這份大義,令人敬佩之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