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初蘭笑容僵硬,他不敢置信,“你知道葉瓊?”
“嗯。”沐花音輕聲回應,伸出細白手指搭在額前,遮了遮刺眼的陽光。
春光爛漫,又是一年草長莺飛的季節。
去年今日,她入宮不久,每日吃不好睡不着,滿腦子都是怎麽才能回家。
時光恍然,一年已過。
見沐初蘭沉默,她接着道:“葉瓊是夏亦辰的生母,她是個現代人,極大概率已經回去了。”
沐初蘭呆呆望着她白嫩的側臉,原本激動的心漸漸沉了下去。
原來,沐花音早就知道這裏曾有過他們的同鄉。
原來,她早就知道可以回去的。
可是,她卻從來沒有告訴過自己。
她不可能不知道,一直以來,唯一能讓他在意的事,就隻有回家。
此時此刻,他覺得知道這個消息後,第一時間興沖沖趕來告訴她的自己,就像是個小醜。
沐初蘭有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感覺。
他的心裏,甚至湧上幾分憤怒。
他暗暗捏緊了手中的虎符,咬牙:“那你爲何從來沒有告訴過我?”
“葉瓊牽涉的事不少,況且那時我并不知道她回去的方法。”
沐花音的目光突然又落到了沐初蘭手中的冊子上,“說起這個,你這張東西是哪裏來的?”
沐初蘭并未回答她。
他隻是盯着她的臉,表情也因爲努力壓制心中的失望和憤怒,而變得有些可怖。
“我一直以爲,我們倆之間,是沒有什麽隐瞞的。”
他語速極慢,咬字清晰。
“沒想到,這不過是我一廂情願罷了。”
沐花音愣住。
從那場宮宴,她與沐初蘭相認以來,對她,沐初蘭從來都是嬉嬉笑笑,連句重話都沒說過。
“是我不對,”她抿了抿唇,“我不是故意想隐瞞你的。”
可沐初蘭此時根本聽不進她的話。
他現在滿心的沮喪失望,比沐花音那日疏遠他的還要更甚。
也罷,反正他就要走了。
他沉默地站起身。
“我走了,你珍重。”
沐花音不由自主地跟着他起身,目光觸及到竹榻邊早已備好的點心。
她想将點心送給沐初蘭。
但見他大步走出鳳栖宮院落,沒有半分留情的背影,終究還是忍下喚他的沖動。
沐初蘭心裏,現在定是恨她的。
今日一别,再見不知何年。
……
京城外。
青山疊嶂,雲影重重,早春的莺燕掠過高大城牆,站在頂樓俯瞰城下。
夏亦辰帶人在城外設了送别酒宴。
儀仗浩大,身着黑甲的禁軍隔開看熱鬧的百姓,夏亦辰在朝中幾位重臣陪同下,斟滿兩杯酒。
他将酒盞遞給一身素衣的沐初蘭,眼眸中蘊着不舍。
五弟自小錦衣玉食,何時穿過這粗布麻衣。
“五弟,此去路途遙遠,你多保重。”
沐初蘭接過酒盞。
伺候在旁的婢女也适時給他身後的四名解差遞上斟好的酒。
這四人,明面上是押送沐初蘭的衙役,實際則是夏亦辰特地從暗衛中挑選的高手。
前路漫漫,也不知有多少艱險,自然要派人保護。
一衆人等默然将杯中酒飲盡。
夏亦辰揮了揮手,高公公立即捧上一個包裹。
這是他特地爲五弟準備的,裏面裝着些路上所需的盤纏,以及寫給流放當地官員的手谕。
他恨不能把一切都給五弟安排好。
沐初蘭卻不肯接,推辭:“皇兄的好意臣弟心領,隻是臣弟已自己備好行囊。”
夏亦辰伸手去解他肩上的包袱,語重心長:“那些東西,也是皇兄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吧。”
他還不曾碰到沐初蘭的系帶,沐初蘭卻迅速往後退了一步。
他緊緊握着自己的行囊,像是裏面有什麽見不得人的珍寶。
夏亦辰眉頭微皺,他不過是想将自己準備的手谕塞進五弟的行囊,可五弟何至于這般抗拒?
沐初蘭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過激了,見衆人都愕然看着他,他幹笑一聲。
“臣弟多謝皇兄一番好意,臣弟自己來吧。”
他當着衆人的面,解下肩上行囊,放在桌案打開,然後将夏亦辰給準備的東西包進自己的行囊中。
偏偏這時,候在他身旁的小太監不知怎的,身子突然前傾,眼看就要摔倒在地。
小太監下意識地去扶桌案,手指卻不小心扯到包袱一角。
裏面的東西,應聲而落,零零散散灑了滿地。
小太監自知闖了大禍,連忙爬起來,跪在地上一邊認罪求饒,一邊手忙腳亂撿拾地上的東西。
一塊黃燦燦的金子映入他的視線。
他正要撿起,卻在看到那金子上精緻的紋路時,動作僵住。
在場衆人,都屏住了呼吸。
沐初蘭眼疾手快,立刻蹲下身,将那塊虎符連同其他的東西一起,攬進自己的行囊。
雖然隻一眼,但也足以讓衆人看清。
尤其幾個陪同的朝臣,更是無法掩飾自己内心的震驚。
他們在朝爲官多年,自然識得,這是虎符。
所有的虎符,都是一分爲二,這半塊,正是皇帝所持的。
難道說,皇上明面上安排豫親王發配充軍,暗中卻賜他虎符,另有安排?
他們用眼角餘光偷偷瞥了眼天子。
卻見年少的帝王,從來不喜形于色的面上,似乎也有幾分錯愕。
夏亦辰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父皇與他苦苦尋找多年的虎符,居然在五弟手中?
想起五弟剛才執意不讓他碰自己行囊的樣子,他内心五味陳雜。
氣氛詭異至極。
沐初蘭知道自己闖下多大的禍,也知道這一刻,夏亦辰心中該怎麽想他。
可是他,顧不上這許多。
他暗暗捏緊收拾好的行囊,強裝鎮定,對夏亦辰和其他送别之人道了告辭。
然後,義無反顧地踏上遠行之路。
他的背影,在重疊的青山下,顯得單薄落寞。
若沒有剛才那小小的變故,本該是依依不舍的惜别場面。
可如今,夏亦辰呆愣在原地,半晌回不過神來。
他心中,有很多疑問想問五弟,卻最終無法在這衆目睽睽之下,讓人攔下五弟。
他有一種被最信任的人背叛了的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