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

随着一聲高呼，西北楓的身子被人猛地推開。

原本即将抵上夏亦辰小腹的短匕，也被兩人的距離所阻隔。

身着金色的織錦長裙的少女如同迷蝶從她身前掠過。

“皇上，不可。”

少女抱着夏亦辰的臂膀，苦苦哀求。

脫離了桎梏的西北楓，猶如一支被狂風摧殘的弱柳，折倒在地。

她捂着連呼吸都生疼的胸口，劇烈咳嗽幾聲。

她擡起眼眸。

殿外的少女雖身形瘦削，逆光而來的模樣，卻像極趕來拯救她的神明。

“皇上，國有國法，就算良妃她做了錯事，您也不能如此輕率就處置她……”

芸香說沐初蘭出了事，她就急匆匆趕去長安殿，卻被告知皇上今日提前退了早朝後，直奔華陽宮而去。

她心知不妙，又馬不停蹄趕來華陽宮。

不想，還沒踏進院門，就見殿外鮮血長流。

而夏亦辰正掐着西北楓的脖子。

幸好，在最緊要的關頭，她救下西北楓。

也救了夏亦辰。

兩人的身影遮擋住殿外的光線，投下的陰影籠罩着西北楓。

她抿着薄唇，暗暗收起袖中的匕首。

她知道，夏亦辰今日是不會再對她出手了。

在沐花音的勸說下，夏亦辰漸漸收斂心中戾氣，與她一同離開了華陽宮。

留下滿院狼藉。

院中的婢女，早已吓傻，如同鹌鹑般瑟縮在角落。

西北楓不耐煩地喚人。

她們才戰戰兢兢過來将她扶起。

婢女惶恐問她：“主子，弦月姐姐……該如何處置？”

西北楓望向殿門外。

血迹幹涸後，弦月的屍體已開始發硬，腥味引來幾隻飛舞的蠅蟲，惹人心煩。

在宮中死于非命的宮人，下場無非是一張草席裹身，扔去亂葬崗了事。

弦月，是從西涼一路跟随她來到大夏的。

雖非她的親信，但在她身邊的日子，也算得上忠誠盡心。

她略微思索後，吩咐：“将她埋在這院中罷。”

婢女領了命，強忍着内心的恐懼和惡心，去處置弦月的後事了。

西北楓在竹榻上坐了好一會兒，呼吸才逐漸順暢。

她側過臉，望向不遠處妝台的菱花鏡。

鏡中的女子，眉眼精緻，卻偏偏面色慘白，尤其是那雙薄唇，毫無血色。

視線下移，光滑如玉的脖頸上，留下一圈被勒過的紅印。

她輕輕撫上那斑駁傷痕，眸光冷了下去。

她最厭惡的，便是被人扼住喉管，無法反抗，隻能任人擺布的感覺。

七歲那年，她的四哥，爲了與她争一塊藍田暖玉，與她扭打起來。

那塊玉，是她大半個月日夜不歇，在衆皇子中第一個将《經史》流利背誦後，父王賞賜給她的。

彼時的她，不論是個頭還是氣力，都比不上四哥，隻能被其壓在身下，狠狠掐着喉嚨。

少年下手沒有輕重。

又或是，心底本就帶着一絲想要她死的邪惡想法。

她喘不過氣，艱難側眼看向不遠處的八角涼亭。

盛夏繁花環繞，幔帳輕紗下，四哥的母妃，那個妝容精緻，衣飾華貴的女人，正在與其他妃嫔談笑風生。

連看她一眼都不曾。

伺候在旁的宮人，雖看見她被壓制的痛苦，但卻不敢貿然上前拉開兩人。

隻因，她母妃早亡，在宮中無人庇護撐腰。

她被四哥逼着許下往後再也不與他争搶的誓言。

她還記得少年那肆意張狂，得意洋洋的笑臉。

滿載着嘲笑譏諷。

她暗暗将手指攥成拳頭，仇恨随之在心底生根發芽。

一個月後的端陽節，有精心準備的龍舟賽。

她和其他兄姐一起，跟随着後宮妃嫔，陪同父皇前往觀賞。

江水浩蕩，波濤起伏，百舸争流。

她擡眼，目光掃過觀景台上歡呼雀躍的兄姐們。

她的目光停留在四哥身上。

十來歲的少年，穿金戴玉，神采飛揚，腰間佩着那日從她手中搶去的藍田暖玉。

她的眼眸中閃過不屬于這個年紀的陰郁。

她一步步走到少年的身後。

台上人流如織，無人注意到她的細微動作。

她帶着滿心怨恨，伸出手，狠狠推向少年背心。

龍舟賽正進行到激烈時刻，而她的四哥，也在人群的驚呼聲中，從高台墜落。

浩瀚江水淹沒了少年的身體。

無數官兵侍衛下水打撈半日，卻一無所獲。

她看着四哥的母妃，那個曾對她被欺負而視若無睹，隻顧談笑的中年婦人，哭得撕心裂肺，聲嘶力竭的模樣，嘴角彎起不易察覺的弧度。

她愛記仇，欺辱過她的人，她一個都不會放過。

……

沐花音陪着夏亦辰回到了未央宮。

帝王站在窗前，背影落寞寂寥，是她不曾見過的落魄模樣。

她的心情也并不比夏亦辰好到哪兒去。

隻有她知道，死去的人，雖是夏亦淵，卻也不是夏亦淵。

那是她在這裏唯一的同鄉。

殿外，幾枝春日粉白的桃花肆意張揚盛開着。

她想起一年前的宮宴上，那個聲嘶力竭，叫嚣着想要上戰場殺敵的女孩兒。

他對她一向耿直，把她當成至親，無論喜怒哀樂，總是想與她分享。

她知道，沐初蘭對她，是沒有隐瞞的。

可她卻在那個春日，狠狠傷了他的心。

她忍不住眼眶泛紅，轉過身，無聲拭去面頰淚水。

半晌，她才緩步行至夏亦辰身側。

她柔聲：“皇上，斯人已逝，我們能做的，當是盡快查出真相，爲王爺報仇雪恨……”

她聲音一頓，才又試探問道：“您已經查清了這事确實是良妃所爲嗎？”

“未有證據，”夏亦辰聲音喑啞，“但這事定與她脫不了幹系。”

他一直有派暗衛盯着西北楓。

隻有她，才有動機。

沐花音沉默。

她知道夏亦辰這話意味着什麽。

若這事真的西北楓所爲，要爲沐初蘭報仇，那就必然要動西北楓。

兩國交戰，已是在所難免。

她輕輕摟住夏亦辰的胳膊，雙手伸入他的袖下，将他攥緊的拳頭包裹在掌心。

“不管您做什麽決定，我都會一如既往的支持您的。”

即使知道真正死去的，是沐初蘭。

即使不知道沐初蘭，是否因禍得福回了家鄉。

這個仇，卻非報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