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值夏夜,長樂街上花燈如晝,人潮擁擠。
德妃第一次與上官蘊共處如此狹小的空間内,想起上次他醉酒闖入自己寝宮的所作所爲,她心中十分局促不安。
她偷偷瞥了上官蘊一眼,見他坐在離自己最遠的車廂一角,目光毫不避讓地直視着她。
德妃不禁暗自懊悔。
她剛才是怎麽會答應上官蘊的請求的,簡直瘋了。
可如今已經出來了,又不可能開口說自己要回宮。
她隻得硬着頭皮繼續忍耐。
馬車駛過街道,嘈雜又熱鬧的商販叫賣聲透窗而來。
德妃忍不住将車簾掀開一條縫隙,打量着馬車外的繁華。
各式商鋪鱗次栉比,販夫走卒高聲叫賣,孩童們成群結隊在巷尾追逐打鬧……
與冷冷清清的宮廷生活不同,這裏充滿人間煙火氣。
德妃心生羨慕。
她自小長于高門大戶,家規森嚴,是被嬌養在深閨的千金小姐,到了年紀,又被直接送入深宮,這于尋常百姓來說普通至極的街市,于她而言卻極其少見。
上官蘊不動聲色地勾起唇角。
馬車一路徐徐前行,卻并無方向,似乎隻爲了讓車内的人欣賞這繁華夜景。
不知多久後,馬車停下。
上官蘊溫聲:“勞煩娘娘在車上稍等片刻。”
說完,他挑簾下了馬車。
德妃點頭應下,便安心在車上等他。
空氣中有醉人的脂粉味彌漫。
德妃擡眼望去,見馬車停留的不遠處,有一家胭脂鋪,鋪中,一對年輕夫婦濃情蜜意正在挑選胭脂水粉。
女子不過尋常姿色,男子也是氣質平凡,他們的穿着也不過是剪裁簡單的粗布麻衣。
可熒熒燈火下,兩人臉上漾開的笑意,以及偶爾相視時眸中的深情,讓人覺得世間再高檔的胭脂水粉都黯然失色。
德妃遠遠看着。
豔羨之餘心中也湧上幾分苦澀。
年少時,也曾幻想過在最好的年紀畫上美麗的妝容,嫁給心愛的郎君,與之舉案齊眉,執手偕老。
也許還會生養一雙兒女,教他們讀書習字,學禮做人,領略世間美好。
她的憧憬,在得知自己日後會入宮爲妃時,就化爲泡影。
她至今仍記得,進宮的前夜,父親在書房内叮囑她的那番話。
“能入宮爲妃,不僅是你的榮耀,更是整個家族的榮耀。”
“進宮後,你要對皇後娘娘忠心耿耿,盡心盡力爲她辦事,成爲她的左膀右臂。”
“咱們王家,要做名垂青史的高門貴族。”
燭光昏黃,兩鬓斑白的父親說出這番話時,目光堅定,語重心長。
她雖未涉足朝堂,但她清楚,在朝爲官,站隊很重要。
爲家族謀利,是她的職責,也是使命。
她也一直都這麽做的。
她不舍地看了眼那對年輕夫婦,怅然放下車簾。
不多時,上官蘊也回到了車上。
車夫吆喝一聲,駕車離去。
與此同時,胭脂鋪的帳台後,掌櫃的再也忍不住,不耐煩地出來趕人:“你們倆,看了大半個時辰了,到底買不買?不買就趕緊走,别影響我做生意。”
婦人的目光在衆多胭脂水粉中流連不舍,最終拿起一盒口脂看向身旁的男人。
男人咬了咬牙,笑着問面色不善的掌櫃,“這一盒多少銀錢?”
“十兩。”
男人大驚失色,十兩銀子,夠他們一家人幾個月的口糧了。
他連忙從婦人手中奪過那盒口脂放回原處。
婦人不樂意了,正想說些什麽,卻被他拉扯出胭脂鋪。
“走吧,咱們回家。”
男人往前走了幾步,卻發現婦人并未跟上,他回頭一看,婦人正揪着衣袖抹淚。
他隻好轉回去輕聲哄她:“等過些日子,我娘的病好些,不用吃藥了,定然給你買胭脂水粉。”
婦人啜泣:“你總說過些日子,過些日子,你娘都病了好幾年了,能好嗎?”
說完,她再也忍不住,哇的一聲大哭着跑開。
男人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他茫然地看着街上人來人往,一名身着甲胄,俊朗非凡,一看便知是顯貴的年輕公子自街對面的首飾鋪走出。
掌櫃的笑臉盈盈地出店相送。
年輕公子上了停在他身旁不遠處的華蓋馬車。
車簾挑起時,他瞧見坐在車内的美貌女郎,生得端莊秀麗,國色天香不說,身上更是穿着綢緞織成的錦繡華服,那華貴的金钗步搖,透着連他這個不識貨的外行人都知曉的貴氣。
車簾放下,車夫吆喝一聲,駕車離去。
“若是我們家也那般富貴就好了。”
男人豔羨地目送馬車遠去。
車内,德妃低垂眼眸,默然不語,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完全不似剛出皇宮那般内心局促不安,更不再好奇打量車外。
上官蘊自然察覺到她的變化。
但他也并未多言,隻雙手抱胸倚在車廂壁上,靜靜看着德妃。
今晚,應該能拿下她吧?
馬車在沉寂的氛圍中行過熱鬧繁華的街市,來到城郊的浴月川邊。
雖非節日,河面上依舊有畫舫淩波而過,絲竹聲陣陣。
河川邊偶有幾盞寄托哀思,悼念親人的蓮花河燈漂流而過,倒映出粼粼水光,
夜景極美。
上官蘊扶着德妃下了馬車。
岸邊早有一艘小船候着,侍從将兩人迎上船後,艄公将船劃離。
小船比不得河面的其他畫舫那般寬敞華貴,但船内布置卻也精巧,燭火通明,正中的桌案上更是備好了精緻菜肴。
兩人落座後,上官蘊屏退了伺候在旁的侍女。
德妃看着桌上一道道精緻的菜肴甜點,眸中湧上驚異。
“上官大人早就……爲今夜做了準備?”
這些菜,無一不是她愛吃的。
上官蘊點頭,“早就打算好了,要在生辰請德妃娘娘一同飲宴。”
“可是,”德妃不敢相信地擡頭,“你怎麽知道我一定會來呢?若我沒有同意,你這些準備豈不是……”
上官蘊心中輕嗤,他早就拿捏清楚德妃的性子了,知道她大概率不會拒絕的。
再說,就算她真的婉拒,他也會強行帶她出來的。
否則,就如德妃所言,他這些準備豈不是白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