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德妃送回宮中後,上官蘊也回了自己府邸。
他穿過回環曲折的遊廊,來到書房,夜雖已深,書房内卻依舊點着燭火。年過半百的兵部尚書上官弘坐于桌案後,皺眉看着案上橫呈的公文。
“爹。”上官蘊行了一禮。
“如何?”上官弘擡起頭,似乎等待已久。
上官蘊在圈椅中落座,輕松道:“勝券在握。”
聞言,上官弘的眉頭稍稍舒展,他指着桌上的公文,“這些都是從邊關遞來彈劾的奏章,好在皇上如今遇刺,無暇顧及此事,這些奏章才落到你我父子二人手中。”
上官蘊替他添了杯茶,又給自己倒上一杯,細細品着。
不用看,也知道那些奏章寫得什麽。
無非是他在邊關做官時,爲謊報軍功,經常抓些平民百姓來充當戰俘殺掉,爲人诟病。
這在兩國交戰的混亂邊關,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自古以來,都是如此操作。
可是這位新登基的小皇帝,卻偏偏要因此事找他的麻煩。
他放下茶盞,輕描淡寫道:“不過是些賤民罷了,再折騰,還能翻天不成。”
昏黃的燭光下,他那明明才十幾歲的年輕面容上,卻有着與之年齡不符的深沉陰狠,又許是在邊關殺伐見多了屍橫遍野,他的心中,對生死已無太多感觸。
上官弘瞧着他平靜的模樣,歎氣:“你懂什麽?皇上必定是收到些消息後,早就派人前去查探了,若非突然遇刺,你我二人此時恐怕已在刑部大牢裏蹲着了。”
爲官多載,上官弘自是知道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的道理。
更别說,這滿朝文武,有幾個能經得起細查?
到底是多活了幾十年,他不會像上官蘊那般年輕氣盛,容易輕敵。
“當務之急,便是要逼着王邑那老兒與我們共謀大事。”
王邑,便是禮部尚書,也就是德妃的父親,作爲掌管朝廷禮儀祭祀、科舉外事的重臣,上官弘極力想要拉攏,卻被他幾番拒絕。
正當上官弘爲此愁眉不展時,王邑之女王韻,也就是德妃,卻在宮中與初從邊關歸來的上官蘊重逢。
當年身旁的女郎衆多,上官蘊早就将王韻抛之腦後。
但聽父親提起難處時,他意識到德妃或許是個突破口,因此才對其展開猛烈攻勢。
如今,眼看就要得手。
……
皇城中,夏亦辰依舊昏迷不醒。
沐花音交代了太極殿内的和尚,不許将天子遇刺當夜的事外傳。
可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不過短短數日,豫親王刺殺皇上一事就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
朝臣們心裏也都明鏡似的,最初是皇上派人刺殺豫親王,如今又傳出豫親王回來複仇,刺殺皇帝的消息。
這其中的真真假假,彎彎繞繞,恐怕也就隻有皇上和豫親王自己清楚。
指不定,皇上隻是想将豫親王污蔑成亂臣賊子,而徹底除掉他,所以謊稱自己被他刺殺也未嘗不可?
到底,不過是爲了一塊虎符。
自古以來,權勢金錢,無疑是人心最大的試金石。
沐花音無心去管這些流言蜚語,朝堂之上,有幾位元老重臣扶持,倒不至于出什麽大亂,對她來說,如今迫在眉睫的,就是先想法子解了夏亦辰所中的毒。
她很清楚,解鈴還須系鈴人,隻要找到刺殺夏亦辰的幕後之人,解藥自然也能到手。
可這人……
她擡眼,已是驕陽似火的盛夏,知了隐蔽在茂密的枝葉間聒噪得叫個不停,惹人心緒不甯。
她揉揉額角,正思索着是不是該召見夏亦辰的暗衛,院外卻有腳步聲傳來。
“皇後娘娘。”
秦貴妃帶着婢女走進殿來,在她身後,還跟着一個小太監。
沐花音見狀,頭都大了,秦貴妃一向不是省油的燈,如今這關頭,她并不想見到秦貴妃。
她皺起眉頭:“貴妃娘娘有何要事?”
“确有要事,”秦貴妃不請自來的在殿中坐下,“臣妾聽說,德妃今日一早請旨後,出宮探親去了?”
“是,本宮準的,怎麽?”
“呵,”秦貴妃輕嗤出聲,“現下皇上生死未蔔,身爲妃嫔,居然還有心思回家探親……”
沐花音知她是故意來找茬的,隻想将她盡快打發走:“德妃她又不是禦醫,即便日夜陪在皇上床前,亦于事無補……若貴妃沒有其他要事,就先退下罷。”
“臣妾有事要奏。”
說完,她淡然朝身旁的小太監使個眼色。
小太監會意,立即上前恭恭敬敬行禮:“啓禀皇後娘娘,小的乃是瑤華宮的,昨夜親見德妃娘娘私自出宮,直到下半夜三更時分才返回宮中。”
沐花音瞥向殿中的秦貴妃,那張打扮的明**人的臉上,分明滿是得意。
自從發現了德妃和上官蘊之間的蠅營狗苟,秦貴妃一直暗中派人盯着德妃,本以爲經過上次搜宮一事,德妃會收斂,不想這才多久,就又被她抓住把柄。
她挑眉看向沐花音:“私自出宮本就是大罪,更何況德妃幾次三番私通臣子……皇後娘娘,臣妾知您與德妃姐妹情深,可國有國法,家有家規,您身爲皇後,更不應該偏私罷。”
她就不信,皇後還能将德妃護到底。
沐花音面無表情:“貴妃,你所說的都是一面之詞,可有何證據?”
“難道這瑤華宮的太監所言還不是證據嗎?”
“他既是德妃宮中的太監,若沒有好處,又爲何會跟着你來出賣自己的主子?”
“什麽叫出賣?”秦貴妃神情激憤,“是個明眼人都看不下去德妃的所作所爲,唯獨皇後娘娘偏要徇私,您如此偏心,又如何服衆?”
她咬牙切齒,爲何皇上也好,皇後也好,都要偏心護着德妃。
她着實很不服氣。
眼見着秦貴妃越來越不依不饒,沐花音不想再與她做無謂的争辯。
“若貴妃你對德妃的所作所爲極有意見,大可以效仿她,本宮也絕不會降罪處罰于你。”
秦貴妃一噎。
這話她似乎在哪聽過……是了,當初她向皇上告狀時,皇上也是這麽答複她的。
這兩人,一模一樣的大度,真不愧爲夫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