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通屍骨，人死後一日有屍臭，二日後生屍綠，三日後敗黑，四日後混紅，其後死體發脹，屍水破體而出。七日後毛發脫落、頭面膨大、口舌外翻，難辨生前面目。一年後皮爛肉枯，附在骨上。再一年後肉銷齒落，僅餘白骨在棺中。

當然也有特殊的時候，例如花三就曾見過葬在湘地湘水旁的，被李容治起出來後仍有皮肉在身，頭面骨架完好，看着不過是比尋常死人幹瘦上了幾分且沒有眼珠罷了。這是得了天時地利的優勢，世間難見，多是因死主生前是大德之人，得了天地感召的。

但不管是隻餘白骨的還是皮肉完好的，死人就是死了，死了就難逃生腐一環的。

可之洲島石山裏的這位墓主，初初一看，可真真是叫花三吓了一大跳！奔跑着将主棺室的長明燈全都點亮了，等到室内亮如白晝，探頭仔細去看棺中人，吃驚後退了兩步。

且不說那女子尚未腐壞，就是面上連些死氣都沒有，眉眼臉頰仍舊飽滿紅潤，面目如生，肌膚吹彈可破，似不過隻是入睡一般，少了生人呼吸的胸腹起伏罷了。

周生爲止此刻摩挲着那女子臉面，神情說不出的情意深厚，君心缱绻。

花三心底升起一陣惡寒，雙臂雞皮滲出，連面皮都是一陣微微發顫，低聲問周生爲止：“周生爲止，你摸她做什麽？”這樣子，這情景，像這女子不過是凍僵了暫時醒不來，等周生爲止暖了她的臉一陣，她就能睜眼了。

周生爲止未答她，眼裏柔得都要掐出水來。

這是南越形制的墓，若隻是仿了南越的形制而并非南越墓，看墓中開鑿痕迹也有了許多年了。

一個女死人，在這墓中多年不死不化，這是何等妖異的事情？！

花三驚懼，握緊了斷風，後退了兩三步。

或許是新近被周生爲止運進來放入棺中的？

再環顧，四周也無從館裏扔出來的舊屍骨。

又或許本就是個空墓，隻是被周生爲止鸠占鵲巢罷了？

但側室中可有壁畫，畫中主角都是一個女子，狩獵、刺繡、觐見朝拜、江上泛舟，面貌似也與棺中女子相似啊！

花三心底淩亂，将香囊放在鼻尖狠嗅兩下，冰涼香氣直沖鼻尖，心緒略微平靜了下，腦清目明起來。

她上島，本是爲了巫獸，未曾想過半路有個周生爲止作程咬金，又碰上了盜墓的和這墓中不似死人的死人，幾番糾纏下已經浪費了許多時間，想到還要去蘇城給花言葚取蘇渙的血肉，便有些焦急，不肯在此地待下去了。

聽側室那幾個小賊也打累了，不過仍舊是在打嘴仗罷了。

便平複了下自己，将香囊及小瓷瓶放回暗袋收妥了，對周生爲止道：“周生大人，據方才所探，島上不過隻有那幾個小蟊賊罷了，周生大人既已找到心中所想，花三也該尋巫獸去了，就此别過，後會有期吧。”

周生爲止擡頭對她微微一笑，眼内都是光，說道：“是了，我尋她多年，終是找到了。今日若無三姑娘，怕連入口也難尋。爲止在此謝過三姑娘了。”說罷鄭重行大禮。

花三被周生爲止臉上混着傷和血的興奮觸動了下，想着自己一路上也并沒有做什麽，更别談幫他尋到入口了，這禮實在是受不起，便側身略略躲開那大禮，也不知該答些什麽，讪讪一笑。

周生爲止自己也說了是尋了這女死人多年，可見這女死人确是死了多年了，蘇地從大地裂崩出來後，本來就是神鬼異常奇異事多的，一個不像死了的死人，大概也不足爲奇。

到側室挑了幾件喜歡的玉石金器，想了會兒，返回去問周生爲止：“這幾件我可以帶走麽？”邊将穿在軟劍上的東西攤開來給他看。

軟劍是一直纏在腰上的，花黍離總擔心她有一日斷風被人奪了，手邊沒有東西可以禦敵，就請不世出的鑄劍師費心造了這軟劍，柔似布帶，又韌可殺人，帶着特制的劍鞘往腰上一纏，看着也不過是尋常的女子腰帶罷了，并不特别引人注意。用起來也不過是鞭子的用法，隻是較鞭子略短些細些。

花三平常沒有用得上它的機會，現下剛巧用上了。

周生爲止失笑了一陣，道：“墓中東西并沒有塗毒，三姑娘不必這般小心謹慎。若是有喜歡的，三姑娘喜歡什麽拿走便是了，不需要問。”

花三聽罷當了真，仔細看了那玉套棺一陣，估摸了下，歎了口氣放棄了。她想過女死人不腐不化大概是因爲這玉棺，但她一人估計也是帶不走這玉套棺的，若真要問，周生爲止也不見得會真的給，索性就算了。

去側室扯了一塊絲絹，又挑揀了幾樣喜歡的、給徐仙的、給大公子的、給劉葵歌的、給江離洲的、給蘇渙的，想了會兒，又挑了些給花黍離的、給花言葚的，甚至給花田的，收拾妥當了，系了個大包袱挂在腰側，踱到棺椁旁，仔細端詳了棺中女子一陣，看不出個丁卯，提步要走了，又想起了些事，問周生爲止道：“周生大人，你尋到了後，打算如何？”

周生爲止牽着那女死人一隻手：“自是在此處長久伴她。”

花三吃了一驚，殉情麽？不過是一個死了多年的前幾朝女子，至于麽？便開解道：“死人已經死了，活人仍舊要活下去的，周生大人何苦這般作踐自己？”

周生爲止淡淡答：“我于她有過誓，要長長久久陪伴她的，生不能相伴，死亦要相随。”

花三更吃驚：“周生大人竟是從她活着時候就認得她的麽？”

周生爲止柔柔一笑，“我與她青梅竹馬，奈何天意弄人，失散在蘇地裂崩中。婉瑜，我今日尋到你了，你我二人再也不要分離了。”

花三糊塗了：“裂崩？蘇地自大地裂崩而出已有二百餘年了！這……這女子……這墓……你……你如何是不死之身？你兩百餘歲了？！”花三以爲周生爲止在開玩笑，但看那神情也不像是的，此刻要殉情了诓騙她又有何用？殉情前找了樂子解個悶麽？

稀裏糊塗了一陣，看着周生爲止點了點頭，說着“輪年紀，我确是稱得上是你老祖宗的”，又頭暈目眩了一陣。

今日這許多事，神神鬼鬼的，奇奇怪怪的，花三疑心是自己長途趕路神志不清了，暗暗掐了下自己，又疑心那疼痛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不過是個夢中夢罷了。

思來想去，不得其法。

看周生爲止死意已決的樣子，問：“那渡師堂怎麽辦？”

渡師堂掌着蘇地的鬼神奇異事，花三聽花黍離說過，都是些斬殺妖異除邪魅的，保蘇地不受妖魔所害的，其中以渡師堂堂主周生爲止最爲得力，并無人可替代。現在看來，周生爲止已經活了兩百多年（怕是不止了），若說不是神仙，也不可謂不神，若說是神仙，他卻連個死人也活不了。但這兩百多歲不止的周生爲止，确實已經是蘇地最強的能殺妖魔的人了。

蘇地仍在亂世中，妖鬼頻現，又不得神仙庇護。

周生爲止要在此殉情了，渡師堂誰來掌，誰能掌？誰來護蘇家的運勢？

周生爲止默一陣，再答：“蘇家于我有恩，但恩義畢竟兩難全。”說到此處，不說了，執着那棺中人的手，萬語千言全在眼裏了。

花三看他那情深難分的樣子，也不知該說什麽了。一手撫上了腰側的暗袋，摩挲了一陣，思忖片刻，下了決心，狠聲說道：“我這兒有一塊長生肉，怕你能夠用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