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二，霍如秋誕下一個孩子。

是個男孩，面容姣好，細皮嫩肉，可人得很。

但李儉見是男孩，居然有些惱怒，隻道：“男子污濁，都是戾氣，不好，不好。”

霍如秋産後虛弱，見他這樣說，隻當他是不喜愛男孩，便也隻安慰了幾句，說男子能承家業，保家衛國，也沒什麽不好的。

她到那時還慶幸自己找了個好郎君，沒有旁人那些重男輕女的壞習性。

但隔日，李儉便帶了個大肚子的女子回來，與她道：“她肚子裏的怕是個女的，你好生照料她。”

霍如秋有些發愣，問這是誰家的媳婦。

李儉不耐煩答道：“我帶回來的，自然是我的媳婦。”

霍如秋如遭晴天霹靂，看那女子的肚子，也有将近足月的模樣，已是即将臨盆分娩了。問李儉：“那她肚裏的孩子……”

李儉更是不耐，打斷道：“自然也是我的孩子。你且好生照看着，若是孩子有了什麽閃失，唯你是問。”

霍如秋心涼了大半。

那女子是個啞子，看李儉的眼神甚是崇拜愛慕，與她平日裏看李儉的眼神一模一樣。

啞子手腳勤快，雖然挺着大肚子，但多半時候都是她在照顧才生産完的霍如秋，

霍如秋每每看那啞子，心裏總不是滋味，夜裏也哭過幾回，尤其是李儉将那啞子帶回來後，有幾次也夜宿那啞子那屋裏。

屋在霍如秋住的這間隔壁，霍如秋聽着傳來的李儉與啞子腹中胎兒低柔說話的聲音，再聽李儉讨好那啞子說的讨巧話，與當初對自己的如出一轍，自是羞憤難當，心如刀絞。

到七月十四，恰好是中元鬼門打開的那天，啞子生下一個健康嬰兒。

是男孩。

李儉大發雷霆，将那啞子怒罵一番，斥她是個不争氣的，怒氣沖沖出了門，将院門摔得震天響。

霍如秋心裏沒來由地感到痛快。

李儉回來時，恰好将近晚飯時候，霍如秋在廚房裏做飯擇菜，看李儉搬了口大鍋回來，在院子裏架了起來，生火燒柴，熱了一鍋水。

霍如秋在廚房裏忙活，也沒再去看他在做什麽。等到聽到啞子撕心裂肺的哭喊，跑出去一看，眼前的情景差些叫她昏倒在地。

在院中架起的沸水鍋旁，李儉用一把鏽鈍的菜刀宰着什麽東西。

霍如秋本是要去啞子房裏查看是發生了什麽事的，初初時并不在意，看地上有血，以爲李儉是在宰雞，好給啞子補補身子，心裏頭還有些不适，大概是嫉妒。

但啞子摔倒在自己房間門口，指着李儉那處，發出撕心裂肺的哭聲，“啊啊啊啊”地不成句子。

霍如秋便順着她的指望李儉那兒看。

那地上的，是她的孩子跟霍如秋的孩子！

霍如秋腿一軟，跟着坐倒在地，渾身顫抖着，四肢軟綿無力的，腦袋裏一團團漿糊，看着李儉手起刀落，将兩個孩子處理幹淨了，扔到了沸水鍋裏。

霍如秋盡力從兩片顫得掌控不住的唇裏發聲，喚了一聲“李儉”。

李儉回頭，面無表情，木然看她，看得她心裏發起了毛，以爲他也要将她扔進沸水鍋裏煮了。

看到最後，李儉隻是說：“如秋，你說你生個女兒該有多好？女子是陰，陰陽才能相成相補。也罷了，也罷了，嬰孩畢竟還是幹淨的，男嬰雖然沒有女嬰更能叫我長生，但好歹也能增四十來年陽壽了。”

看霍如秋幾近昏厥的可憐模樣，又似是有些不忍心，說道：“如秋，你該振作起來，我愛的就是你那端着的大小姐的模樣。你雖不是我一眼相中的，也不是我想找的，但你好歹救過我，我待會兒給你分一口湯，也夠你增個十年八年陽壽的了。”

霍如秋瞪大了眼，又懼又惡心又有些不可思議。

那啞子早已暈過去了，若是兩個女子聯手，以李儉那瘦弱樣子，怕也是能打得過的。但此刻隻有霍如秋了。

霍如秋見李儉拿着一柄大湯勺，在那口大鍋裏攪來攪去，想到那裏頭是自己的孩子，恸哭了一陣，心裏發了狠，強撐着自己站起來，踉踉跄跄到廚房摸了把菜刀，藏在身後，步履不穩地往李儉走去。等走到李儉身後，奮力一砍。

但那李儉像是背後生眼，側身躲過了，回頭冷冷看她，哼笑了一聲，兩手一端那大鍋，隻是一眨眼，便不見了！

霍如秋眼睜睜看着李儉跟那口大鍋憑空消失，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揉了兩下，用菜刀在李儉方才站得那個位子左右劈了幾刀，但不過都是空氣而已。

李儉确實突然消失了！

霍如秋想起方才的場景，又悲又怕，腦子一白，昏倒在李儉方才燃起的火堆旁。

等她轉醒了，那火堆也滅了，家裏頭黑燈瞎火的，那啞子坐在自己房門口，看她醒了，吃吃地笑，已經是瘋了。

逐日的，她人也有些恍惚起來，一日裏清醒的時間越來越少，到後來好像墜入一片混沌裏一樣，什麽事也記不清，什麽人也認不得了。

與霍如山講這些時候，霍如秋途中因痛哭幾次說不下去。霍如山聽罷，心裏發寒，又心酸得很。

他一個男子，聽到這樣的事感覺可怖，更何況是旁觀了那血腥一幕的霍如秋？

那孩子還是自她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霍如秋此時回想與以往與李儉相處的種種，諸如愛吃生魚生肉，月圓時候曾看過他臀後突然鼓起鼓鼓囊囊的一塊，她要細看時他像驚醒一般，突然又沒有了。以及李儉懼怕犬類的動物等。與霍如山說道：“我曾疑心，他不是一個人。但我說出去，又怕你們以爲我仍舊瘋癫。”

又笑着抹淚說道：“這些事，自我清醒之後便纏着我，我又不敢跟爹爹娘親說。我在了歌山上吃了藥，混混沌沌的突然清醒，第一個認出來的便是你。我現在與你說完了，心裏頭也輕松了許多。你往後若是看到李儉這個人，遠離些，也叫旁人遠離些，特别是那些姑娘家，免得遭他害了。”

又說：“我往後，也沒有什麽盼頭了。我已經是個殘破之人，活下去也沒什麽指望了。”

霍如山便驚覺，霍如秋心裏其實早有死意。

霍如山想，霍如秋這是心病。

心裏的病，還需要心裏的藥來醫。

霍如山便想請人殺了李儉，将頭帶到霍如秋面前去。

李儉的人頭，就是那味心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