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老藥講着，突然一頓，推了一推她，問道：“你房裏的安甯香有湘地的贲木草，是湘地來的，是誰給你點的？”

花三閉着眼，眼裏頭是花四當日在屏風之後的身影，身姿如柳，娉娉婷婷，說了一個沒頭沒尾的事，點了一把差些讓她見閻王的香，老實答苗老藥道：“花四。”

苗老藥鼻裏“嗯”了一聲，似是并不奇怪，說道：“原來真是花言葚點的。那日我前腳剛走，她後腳就來，等她走不久，就有人來找我說你情況不妙。我原本不确定，但安甯香裏的贲木草是湘地獨有的，她如何與湘地有了往來？我聽說花黍離也知道花言葚探你的事情，她走之後你險些死了，她也是受驚不小，大概也沒想過安甯香能要你的命。那花言葚身體不好，花黍離似是不好責罰，這幾日将她關在自己院裏頭，叫她抄經反省。”

“抄經？”花三新奇道，“花家可不信佛，緣何讓花四抄經？”

苗老藥道：“花言葚也不是你一樣的練家子，不抄經，跟罰你一樣抄内功心法不成？”

花三想一想，言之有理，又道：“花四那日來找我，說有個湘地的僵屍，在五山之中。”

苗老藥驚奇看她，“湘地的僵屍？！”

花三點點頭道：“看她所說，跟蘇渙說的差不離，我猜是李長安。”

苗老藥沉吟，“你當年放走李長安，要給湘地留一條後路，他竟又潛進了五莊裏頭？真是糊塗！他又怎的變成了僵屍？是什麽時候的事情？”

花三皺着眉頭，頗爲疑惑不解，與苗老藥說道：“這事，我尚不清楚内情，隻是我說的，似乎與花四要跟我說的不一緻。她點的那爐藥香，說是外頭人給的，也明說了是湘地來的，我不知她點那爐藥香是爲何。”

苗老藥打斷道，“安甯香放平常隻是安心甯神的藥香，我看她隻是想你好睡，并沒有要害你的意思，不過是不知道我在你體内放了絲蟲，也不知道絲蟲與安甯香中的好幾位藥草相克，誤打誤撞險些叫你死了罷了。”

花三咬一咬幹澀的唇，道：“若是李長安變成了僵屍，怎的可能有神智給她安甯香？”

苗老藥與她對視，不言語。

花三道：“蘇渙與我說的事，我也與你說過，我一開始并未想過是花四和李長安，那日與花四一說的對上了，才知曉是李長安。但是……”花三躊躇道，“但花四明白告訴我，我說的蘇渙說的那一樁，卻是講錯了……”

你沒講完的、講錯了的這樁事，我給你講清楚。

花三又道：“她本說是第二日午間再來，與我講清楚，但因爲她點的那個香……”說到末尾，有些拿捏不好花四的用意目的，便不好說下去。

花四若是站在花錦郎那頭，是要她死的呢？

若是她知道苗老藥悄悄在她體内放了絲蟲，又知道絲蟲與安甯香相克呢？

花三在湘地中過蠱，多年除不得，花黍離因這事一向嚴禁五莊五寨用湘藥湘蠱，苗老藥在莊内多年用的也是漢醫漢藥，也隻有在醫治花三之時才瞞着旁人用湘醫之術，用藥隐晦，用蠱更隐晦，比如這次在她傷處放了絲蟲，這樣的事連徐仙都不知曉。

花三受的是劍傷，劍穿在心下，漢醫之術能縫表皮，内裏的破損若是不用絲蟲，隻能靠自愈，少則一年半載，多則三年五年。

苗老藥急于讓花三痊愈，巴不得花三第二日就能下床走動，才用了重藥，怎可能願意讓花三慢慢自愈？

若是花四推斷出了這一點呢？笃定了苗老藥必以絲蟲叫她傷口盡快愈合，所以拿了帶有贲木草的安甯香給她用呢？

花三想起方才讓徐仙拿進來的銅匣，睜眼去看，那匣子還在床頭小幾上，便與苗老藥說道：“花四說，她此前去湘地，替我取回了一個故人留下的東西。”并用下巴示意苗老藥去看桌子上的東西，同時大略說了下花四去湘地取匣的事，着重說了那個“知名不具”。

苗老藥起先不動，邊聽邊定坐在椅子上扭頭看那銅匣，半晌後才放妥手中的臼和杵，站起身去拿那銅匣子。

那銅匣子不大，一指長寬，表面并無雕飾花紋圖案，隻是普通的光滑銅匣，怪在沒有縫，也沒有鑰匙孔洞，看似沒有可以掰開打開的地方。

苗老藥将銅匣拿在手上，翻來覆去看了半晌，以指尖敲擊幾下，銅匣中空，發出“空空”的聲響。苗老藥又将銅匣舉到耳邊，邊輕輕搖晃邊細聽其中聲響，不知是聽到了什麽，眉間的皺紋又加重了幾分。

“是音蠱。”

苗老藥說道，同時将手中銅匣浸入床頭面盆的水中，把架子整個挪到她床前，來攙她慢慢起身叫她看盆裏的東西。

花三想到當日音蠱在她耳中時那灌腦的痛楚，擔心銅匣裏的音蠱又要飛出來到她耳朵裏去，便将被苗老藥扶着的臂膀略微一抽，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不敢去看。

苗老藥道：“莫怕，音蠱好在水中沉眠。”

花三将信将疑，但苗老藥的話她也隻能信，忍着疼半探身出去，看着那六面光滑如鏡的銅匣，普普通通，并無一處奇特或異常，邊問那苗老藥道：“不是說音蠱難煉難成麽？怎的我一連遇上了兩隻？”

苗老藥冷笑道：“有人特意給你煉了兩隻也說不準。”說罷，待花三靠着床柱能自己坐好，才将兩手探入水中，摩挲了銅匣四面一陣，突然又轉頭問花三：“你可還記得怎麽開無匣？李容治可教過你？”

花三點一點頭道：“容……容治哥哥教過的，我都記得。”

苗老藥點一點頭，不多言，又摸了銅匣六面一陣，兩手拇指突然發力一摁，隻聽水裏的銅匣“叮”一聲響，苗老藥将手裏已經打開兩半的銅匣輕輕一抖，将其中的東西抖落出來。

苗老藥讓花三低頭去看，花三戒備着去看，隻見得盆中水裏安靜躺着一段細長潤澤的紫紅色蟲狀東西，皮下有青黑色如絲的線交錯，一頭尖，另一頭連着一段更細長的尾，像一隻被拉長的蝌蚪。

花三蹙眉，道：“這竟然就是音蠱？”

人的舌頭幹癟之後竟然是這個樣子的麽？還是煉成了蠱才叫人舌成了這個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