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三見着了那白頭發白胡子白面的矮小老頭,突然覺得欣喜起來,問道:“诶!山鬼阿魓,你可是拿到我要的東西了?”
阿魓還未從地磚破口完全爬出來,半截身子還在黃土之中,對花三的問話嘟囔了幾句聽不清的答,擡頭看江離洲彎腰好奇看着他,似是覺得自己這樣也頗爲窘迫,面上一紅,羞惱嚷嚷江離洲道:“你倒是扶我一把啊!”
江離洲忍着笑去拉他,像拔一根蘿蔔一般用力将阿魓從地磚坑裏拔了出來。
阿魓一邊拍打身上的泥土,一邊抱怨道:“你這房裏的地磚,可還真是奇怪,下的這是什麽陣?我險些也破不得,若非有隻路經此地去蘇城的小鬼托了我一把,我怕是到天亮也出不得來。”說罷,突然想起什麽一般,兩手在嘴邊攏成一個喇叭狀,朝那破口喊,“有勞兄台!”
那破口裏傳來呼呼的聲音,說不清楚是風聲還是嘯聲。
花三疑惑問江離洲道:“這房中有陣?”
江離洲亦是一臉疑惑樣,道:“我也不知。”
阿魓聽見便嚷道:“我一隻守祖陵的山鬼,還會騙你們不成?”
江離洲便道:“噢!那大概是幫我起這宅子的友人托人布下的,日後得見他,我再問問他。”
阿魓“哼”了一聲,道:“倒也不是什麽大陣,不過是個防鬼的雕蟲小技。”
花三問他道:“你怎的不在外頭敲門進來?”
阿魓又吹胡子“哼”了一聲,道:“我昨夜從院裏進來,明明是誠心求見,偏偏有許多兵馬攔我,還有個人與我啰啰嗦嗦,我當是你食言了不想見我。今日才聽附近的土地說,此地确實有個女子遭了重傷,又有尊貴龍氣顯現,叫附近的幽魂小鬼都不敢靠近。我今日便再來試試,但是今日着急,跟你換完東西就走,那些個世俗的繁文缛節,咱也就不需計較太多了。”邊說便從背上解下一個包袱,走到花三床前,給花三一遞,道,“呐,你要的東西,我取來了。”
花三驚奇看着那黑布包着的一顆頭一樣的東西,“噫”了一聲,道:“你竟真是這樣厲害?!”竟真取到了李儉的人頭?!邊說着邊将斷風拿起。
阿魓有些得意忘形,說着:“那是自然,我可是九天之下最厲害的山鬼。”
花三瞧着他面上的神情,從得意洋洋到看她将刀鞘遞給他後迅速一垮,變臉之快,令花三與江離洲皆歎爲觀止。
矮小的山鬼老頭看着伸到他鼻前的刀鞘尖,一雙眼往中間一聚,像一隻鬥雞,霎時滿面通紅,惱怒跳腳嚷嚷道:“小花三!你果真是說話不算話!說好我将你想要的東西取回來,你便與我換!我要的可是續水刀!我要這刀鞘作甚?!”
花三瞪大了雙眼,無辜道:“咦?那天晚上你可沒說要換的是我的斷風,你說的是換我身後手上的‘那樣東西’,我當時抓的便是這刀鞘,怎的今天又說不是了?”
阿魓面上一滞,神色僵硬,似乎是回想了片刻。
花三循循善誘道:“你好好想想,你當夜裏有沒有說過要換我的斷風?你當夜裏說的隻是‘那樣東西’,你若說要換的是斷風,我是萬不可能答應的。”
阿魓果真回想許久,半晌,猶如落敗的公雞,氣勢莫名矮了許多,又突然憂郁起來,挫敗席地盤腿而坐,道:“好像确實是如此的……”
花三眼風瞥見江離洲憋笑憋得難受,橫他一眼,将阿魓手上的包袱接過來,打開兩三層,果然是瞧見一顆人頭,面貌與她當日所見的李儉一緻,不見有腐,反而仍似生時。
便想到她遭李長安挖心之後,莫名不見了的歌淺的人頭,順嘴問阿魓道:“阿魓,你可知世上是不是有法子,能叫人頭被砍下之後,仍舊像活着的一樣可說話可做臉?”
山鬼阿魓遭了花三玩弄,也不是不占理,坐在地上單手支起撐着額頭,一副郁郁寡歡的模樣,有氣無力道:“怎的沒有?蘇地上有一門修邪道的便是,祖上遭老祖滅過,這一兩代又死灰複燃了。”
花三看他這般模樣,也自覺玩笑有些過分,叫江離洲給阿魓搬一張椅子,坐好了,問他道:“你想要這斷風做什麽?”
阿魓有些不耐煩,道:“你又不給我,問這個作甚?”
花三道:“你給了我三樣寶貝,又不想要這本來說好換的刀鞘,我總得給你點補償不是?你想将斷風拿走,那是萬萬不可能的。但若說你是想要拿着斷風做什麽事情,我倒是可以幫一幫你。”
在臼冇亂葬崗,花三将刀遞給阿魓的時候,阿魓又驚怕又猶豫,花三那時便猜測,阿魓也是不能拿取斷風的,一隻山鬼又不世出,也不會是聽信了得斷風得天下的謠言而想得刀的。大概是想要斷風做隻有斷風能做的事情。
阿魓聽罷,雙目放光,面上起先有些羞赧,花三便覺得自己是猜測對了。
隻見阿魓似是有些難以啓齒,遲疑着慢吞吞道:“是……是有那麽一樁……”越說聲音越低,到最後隻在喉嚨裏頭嘟囔。
花三沒聽清,看了一眼江離洲,江離洲表示自己也沒聽清。
花三便問道:“你說什麽?”
江離洲彎腰去仔細聽,聽阿魓嘟囔了一陣,笑出聲,與花三道:“說是多長了一隻手,想用斷風将這隻多出的手砍了去。”
阿魓在椅子上羞惱一扯江離洲的手,面紅耳赤道:“你說這般大聲做什麽?!”
花三好奇問道:“阿魓,你是不是偷了人家什麽東西?才長出了第三隻手?”
山鬼阿魓臉面霎時耷拉了下來,有些恹恹道:“前年春日,去凜海吃一個老精怪的壽宴,幾日酩酊大醉下來,腦子昏昏沉沉,無意闖進那老精怪的果園,摘了它園裏的一顆桃子……那老精怪也忒小氣了,就因爲一顆桃子給我下了個咒。我自凜海回來後,不覺痛不覺癢,也并沒有什麽異常,便不将這件小事放在心上,誰知道今年春日時候,從這裏長出了一隻手。”
阿魓邊說,邊将上衣一脫,露出白花花好似一團肉粽的短胖上身,再将圓滾滾胖乎乎的左手一擡。
花三及江離洲近了些去看,看得阿魓左手腋下約莫兩寸的地方,果然橫着長出了一隻毛茸茸的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