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吾默默不能言。
是想勝九天的野心嗎?
是權勢不在手中的不甘心?
是大志還未得展的不甘願?
或是憐憫?蘇地百姓居在水火之中,蘇地作爲一紙鎮符,百年來被底下的東西沖撞得搖搖欲墜,在九天之下已無幾日安甯。
妄想以一己之力改蘇地運勢,以蘇姓人的血再鎮一次蘇地底下的東西,卻造成了蘇地的再一次苦難,緻生靈塗炭,百姓流離,蘇地運勢又萎靡幾分。
這是九天在嘲笑嗎?
區區一衆凡人,何敢跟九天對抗?
何德何能,又何敢?
皇吾不語,花三也不敢言。二人靜默着看着竈中跳騰的小火,偌大的廚房隻有柴火燃燒的“噼啪”聲。
等到鍋中炖得軟爛的雞肉香味愈加濃烈,皇吾讓花三洗淨兩套碗勺,方才将雞湯盛出,便聽得房中哪處的地上有個“悉悉索索”的挖地聲,像是哪兒來了一隻大老鼠,鑽地挖洞,倉皇找着出口。
皇吾與花三凝神聽了一陣,連帶房外的老鴉也竄進來,在房中四處探找。
但那“悉悉索索”挖掘土塊的聲音一處接一處的不停歇,似是這處挖不得,挖不了五六下,又跑到别處去挖了,但就在這房中來來回回地轉,也不見出去。
如此大概持續挖了十七八處,二人隻見得老鴉急不可耐地在離花三近的腳邊地上用力啄了幾下,鑿出一個兩指寬的洞,原本在另一處“悉悉索索”的聲音便停頓了,下一瞬那“悉悉索索”的聲音便從老鴉鑿出的洞底下傳來,不多時洞口遭拳頭大小的土堆一沒,其上的泥土又慢慢變多,成了一個西瓜大小的土堆,一個白又胖的腦袋頂着西瓜大小的土堆艱難地從地底冒出來,蹬着将雙肩及胸口擠到地面上,似是肚子被卡住了一般一頓,奮力将自己的兩隻圓乎乎的胳膊掏出來之後,胡亂拍掉頭頂的土堆和臉上的泥,雙手撐着兩邊的地試了幾下,确是被卡死了,絕望地“哎呦哎呦”地叫喚着,擡頭見着了花三,原本的緊蹙的眉目放松蕩開,歡喜叫道:“哎呀!三姑娘!你果然在此處的,我還當是那小鬼诓騙我!這可太好了,此處的土地太實了,你快快幫一下我,将我拉出來!”
花三看着那半身埋在地底的花白胡子花白頭發的白面老頭兒,左手腋下有隻胖短的白色貓爪似的東西伸出來,正跟着兩隻胖短的撐地的雙手一齊用力,徒勞地想将自己胖短的身子從地底下起出來,那不是阿魓還是誰?
便也歡喜笑出了聲,先與皇吾解釋道:“阿爹,這就是我與你說過的山鬼阿魓。”再矮了身去揪阿魓的肩膀,要将阿魓拉出來。
但阿魓矮胖的身子在其中實在是卡得嚴實,花三拉阿魓肩膀不得,改與阿魓手拉着手,仍舊是起不出阿魓,又改成坐在地上從背後去箍阿魓的頸子,還是不得,倒叫阿魓疼得一再地“哎呦哎呦”地叫喚起來。
連皇吾也一道過來幫忙,一人雙手拉了阿魓的一隻手,花三甚至連阿魓腋下那隻爪子也一道攥緊了,一邊用力往上拽阿魓,一邊叫阿魓呼氣縮肚子,任憑二人使出了吃奶的勁兒也将阿魓拽不出來,也都覺得再蠻力拽下去阿魓就要被撕吧成兩半了。
二人一山鬼,一時毫無辦法。
鍋裏的雞湯還在小小沸騰,皇吾“哎呀”驚叫了一聲,率先放了阿魓,去顧開了蓋但未熄火,眼看着越發少了的雞湯。
花三獨自又試了幾次,阿魓那半截埋土的身子分毫未動,疲累又洩氣,在阿魓身前盤腿坐下,也沒個形象,雙手撐在膝上,彎腰低頭數落那隻能露出半截身子的山鬼,道:“你這山鬼是怎的回事?上次在江離洲府裏,也是自己出不來,這一次在荒郊野外,還是自己出不來?”
阿魓委屈着一張臉,道:“我怎的知道是怎麽回事?按理說不該是這樣,我既能挖出一個洞,必定是能出去的,可是這底下倒是将我埋得嚴嚴實實的。”
花三憂愁看着阿魓,道:“定是你吃得多了,胖得出不來了。”
阿魓惱羞成怒,面紅耳赤,嚷嚷道:“胡……胡說!你胡說!我山鬼阿魓,吃的都是日月精華,每日定時定量,如何吃得多了?更何況我在蘇地爲數不多的山鬼裏頭,可是數一數二的美男子,從來人家都誇獎我,身材勻稱,面貌清明的,哪裏就胖了?!”
花三無語看着那短胖的胳膊,又看那好似一團白面團的臉,幹笑着“呵呵”了兩聲,以示心底的鄙夷,并道:“你就不能想個辦法,再将那個洞挖得大一些?”
阿魓險些被花三那兩聲幹笑氣昏頭過去,遭腋下那隻爪子在他心口處拍了一拍,咬了一咬牙将心頭那口氣咽下了,此刻還需要花三搭救,與花三道:“我才不與你這等毛孩子計較。”說罷照着花三的指示艱難轉動了幾下身子,但一分動彈不得。兩隻胖乎乎的手順着被卡了肚子的地方快速地挖了起來,要将那洞口擴大些。
花三取了斷風,跟着阿魓一塊挖
皇吾原本要一道來幫忙,花三道:“阿爹,你尚且歇着去,不過兩三下的功夫,我定能将這胖鬼挖出來。”
又遭阿魓“烏拉烏拉”地一通亂罵。
等一人一山鬼合力将阿魓最胖的肚子周圍的泥土挖至阿魓四舍五入等于沒有的膝蓋,花三将斷風放在一旁,雙手又去拉阿魓。
阿魓攀這花三的雙手,但隻起了一腳,另一腳仍在地底下。
花三想着不過是一雙腳埋在土中,不至于像大肚卡死一般要使蠻力,使的力氣便是預估能将阿魓拉出的力氣,不大。但阿魓一腳出了,另一腳又卡頓了,倒叫花三措手不及,若不是皇吾拉了她一把,險些叫阿魓往相反的方向拉倒了。
花三看阿魓不過是卡了一隻腳,阿魓小腿這樣短,埋地這樣淺了,不就是一擡腳的事情麽?便誤會阿魓是故意捉弄她,氣急敗壞道:“诶!你這山鬼是怎麽回事?!”
話音剛落,便見阿魓驚恐擡頭看她,與她痛哭道:“啊呀!底下有東西拽住了我的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