撐船的小鬼載着一人一山鬼八個新死的魂魄，順着忘川河往下蕩。忘川河河面廣闊，浪花飛濺，小船疾行其中，因生人比死人重，又因山鬼與生人一般重，因此行得比往常要慢一些。

因船頭的燈火微弱，花三在黑夜之中往前總看不到盡頭，隻覺得天地之間仿佛隻有這一隻小船，遭無盡的虛空包圍其中，跌跌撞撞行在一條開闊湍急的河上，也不知那船夫能不能分辨得清楚方向。

花三是挨着阿魓坐着的，聽着阿魓有一搭沒一搭得跟撐船的小鬼聊天，另一旁挨着的是一個新死的魂魄，尚有些活人的氣息及暖意，但整個人形木木的，怔怔然端正坐着，遲遲頓頓的。對着的也是一排五個新死的魂魄，也是癡癡呆呆的，遲滞地筆直坐着。

花三偏頭去看船頭的小燈照出來的一小片忘川河面，偶爾有血淋淋的雙手從河水之中掙紮出來，要抓那小船，總是遭眼疾手快的船夫一竿子敲回去。

那撐船的小鬼似是對這種場景見怪不怪了，嘴上仍舊與阿魓說笑着，手上自然又不着痕迹地将水裏出來的手或頭重新敲回水裏去，似是無甚奇特的。

花三起初有些心驚膽戰，生怕那些手越過了船沿來抓她，略略往前坐好了，留心盯着河面。

等再往前行了一盞茶的時間，隻聽的船尾傳來奇怪的聲音，似是一層又一層的浪堆疊着來了，越來越大聲。花三往後看去，看不得清晰，黝黑的河水連掀起的浪都是黑色的，故意叫凡人的眼睛看不清明似的。

隻聽得那撐船的小鬼與一人一山鬼說道：“二位大人，坐好了。”極快得從船頭跳至船尾，動作輕盈得很，手裏攥着兩根連在船頭的長繩，這一跳便分别将兩根長繩搭在兩排座上的人或鬼膝上，小鬼再迅速将繩的另一頭往船尾一個孔内系緊了，這一下，就将兩排座上的人或鬼大概固定好了。

花三低聲問阿魓道：“這是個什麽意思？”

阿魓低聲回道：“忘川河裏有作惡多端的魂魄，叫做陰鬼。因爲生前罪惡滔天，死後魂魄過重，沒有船能将他們載到奈何橋去，往往就沉在這忘川河的這一段裏頭，不得投胎，又不得見天，過了千百年，就有捏魂鬼捏新的魂魄替代他們，他們便隻能沉浮在這忘川河裏，日日受河水洗刷，受盡煎熬，最後被忘川河水融了去了。”

又道：“蘇地裂崩前後，這兒就來了許多這樣的陰鬼，最盛時候差些将這一河段都填滿了。往日他們倒不敢這般攀船，隻是今日船上有你，有個活人氣兒，将他們吸引來了。”

花三想，若是陰鬼，我也是召喚過的。便與阿魓這樣說了。

阿魓驚訝問道：“什麽？你竟能喚得動陰鬼？”

花三撓一撓臉，道：“也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會了。”

話音未落，船身劇烈晃動一下，似是有人将船掀了一下，叫那小小的船險些傾覆了。

花三見此即刻站起身，掙了阿魓的手，脫開那繩子，用自己的重量助船夫穩住那小船，并立刻躍到船頭，将船頭那盞油燈取了，兩步跨到了船尾，去照船尾的忘川河面。

隻見河面叢生出許多浮沉的手，腐爛消融的居多，青白交錯，血肉翻開着，許多陰鬼踏着河中其他陰鬼的身體，嘶吼着往河面上躍，竟漸漸形成了一座小山的樣子，自河面上升起來了，那最高位的那一個眨眼間就高過了正提着油燈觀察情形的花三。

花三雖然有一下的心驚，但立即沉穩下來，松了口氣，笑道：“我還當見不得是什麽東西，如今既然已經見着了，那就好辦了。”說着将那油燈妥妥地放在船尾舢闆上，自身後抽出了斷風，橫着将刀刃架在另一手虎口，輕輕往側邊一拉，拉出一刀身的血，等血将刀身都染盡了，手指一屈，指關節在刀身上一敲，“铿锵”清脆聲帶着綿長嗡鳴，随即便單膝跪在船尾最盡頭處，将斷風刀尖抵在陰鬼山前的忘川河水之中，叫那斷風刀随着船的前行劈出一道水痕。

有血順着斷風刀身将沿行的河水染了，竟發出瑩瑩的血光，惹得那些山鬼從初初時要吃人的嘶吼變成求饒的哀叫，陰鬼山頃刻之間崩塌了，一個一個往河裏縮回去。

不多時，河面之上再無一隻陰鬼，忘川河水平靜下來。

花三用還流着血的另一隻手去提那盞油燈，将河面照亮，隐約見得河水裏頭不甘心又委屈的一張張擡着的陰鬼的臉。

花三趴在船尾，提着那油燈，沖河中的衆多陰鬼笑道：“許爾投生，換爾聽令，待機行事，切勿傷人。”

話音落了，隻見河中的一衆陰鬼次第往河底沉了下去，再不複浮起來。

阿魓跟着過來趴在那船尾，與花三看了半晌河面，确定已沒有動靜了，去掰花三的手取那盞油燈，遞給撐船的小鬼，并抱怨道：“你怎的這般厲害？竟能收服陰鬼？”

花三想撓一撓臉的，但擡了手看到虎口仍流着血，唯恐污了臉面，便作罷，隻與阿魓無辜道：“我也不知道怎麽就會了，總歸就是會了。它們竟然也聽我的，也是好生神奇。”

阿魓拽着花三回座坐好，手頭一時也沒有能給花三止血的東西，隻好拽了花三另一側的一個新死人的衣擺，按壓在花三手上，抱怨道：“你這下可好，這兒又沒有凡人能用的止血的東西，若是你這血到了奈何橋還止不住，我直接将你送上橋得了。”

花三覺得好笑，自己掐了附近的幾個穴，用那衣擺将手上的血擦淨了，從懷裏暗袋取一小瓶金創藥，在阿魓的幫助下仔仔細細灑滿了傷口，先将那血止了，略驕傲地将手攤開在阿魓面前，道：“你看，這不就止住了？”

那撐船的小鬼一直恭恭敬敬舉着油燈彎腰站在花三身側，給一人一山鬼照明，見花三無事了，方才直起身，後怕又敬佩道：“大人可真是好生厲害，自古以來能叫陰鬼的便沒有幾個人。”回了船頭，将油燈複又挂回去了，擦一擦上頭的人血，又道，“也是奇怪，今年這忘川河底的陰鬼攏共動了四次，怕是人間将要有大事發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