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有人打馬疾行而來,鐵打的馬蹄掌重重敲在青石闆路上,發出清脆又急促的“得得得得”聲響,重重敲在蘇木易心上。
蘇木易以爲是救兵來援,欣喜引頸望去,隻見得是榮嗣的大兒子榮鹿鳴,素來有少年閻王的稱号,小小年紀在戰場上殺戮無數,同爲少年卻在朝堂上無人可敢與之抗衡,行事手段之狠辣,蘇奴是與他提過的,說雖然年紀尚小,方才十八,但已經隐約有能成大将的風範,當前看似不争搶不鬧事的樣子,但看他暗裏行事,分明是在埋下什麽苗頭,還是要小心此人日後作爲。
花三誕下前一旬,這人被榮嗣從對流空的戰場上召回來,聽聞有行宮消息的奴才回禀,是令榮鹿鳴帶花三,似一個男奶娘。
他那時候還嗤笑,堂堂十八大男子,不管顧戰場,竟然回家奶孩子。心裏又生嫉妒,妒忌榮嗣能整日帶着花三。
還聽聞他确實是一天十二個時辰都守着花三的。
他斷不會任由他将花三帶走。
心下便大大失望。
但見得榮鹿鳴快馬帶着身後的另一匹馬,上頭的乃是他的舅舅,他母尊的二哥,當今的國舅爺、當朝首輔簡良哲的時候,又生出了些希冀。
榮家軍的兵将次第叫着“大公子”,給榮鹿鳴恭恭敬敬地讓出一條道。榮鹿鳴馳馬慢行到榮嗣旁邊,還未來得及叫一聲“父親”,叫榮嗣暴怒着一馬鞭打在肩上,呵斥他道:“混賬東西,若是二殿下有個三長兩短,殺了你扒皮也不解憾。”
榮鹿鳴這一日未穿軍衣,未着铠甲,隻是一身尋常的道袍,看着風塵仆仆連夜奔波的樣子。這一鞭子,榮嗣又是下了狠手的,又重又狠,打得他悶哼一聲,肩上立時見了血。便先低頭與榮嗣認錯道:“是孩兒延誤了時辰,孩兒認罰。”
榮嗣“哼”一聲,怒瞪着榮鹿鳴,示意他去看蘇木易。
榮鹿鳴轉頭往蘇木易看一眼,并不看在蘇木易臉上,與榮嗣先前一般在馬上直起身,借着高度去看他懷裏的花三,蹙眉仔細看了半晌,似是無法确定孩子是否安好,眉目微微蹙着,腳踢馬肚,前行了幾步,将在襁褓之中熟睡的花三看得分明了,嘴角微微勾個笑,雙目内盡是柔軟。随後,拉馬行回榮嗣身旁,附到榮嗣耳邊,低低說了幾句話。
榮嗣先是蹙眉,再與榮鹿鳴對看一眼,見榮鹿鳴目光灼灼堅定點了點頭,面上神色一松,點一點頭。
榮鹿鳴得了允,在馬背上恭恭敬敬給自己的父親拱手行禮,便下了馬,并令人将簡良哲也從馬背上扶下來。
簡良哲老了,花白的胡子随着馬行顫抖,老而瘦的身子經受不住快馬的一路颠簸,一張老臉蒼白着,下馬的時候若不是得了一旁榮家兵扶一把,險些像隻烏龜一樣跌倒在地上,說不出的可笑滑稽模樣。
榮鹿鳴領着簡良哲來至蘇木易跟前,跪地行了大禮,站好了,朝蘇木易伸手道,“到小殿下用膳的時候了,還請尊主将小殿下交予末将,由末将抱小殿下到奶娘那裏去。”
聽着榮鹿鳴的聲音,花三突然醒了,大眼轉着找聲音來源,并又哇哇大哭起來,似是多時的委屈有了個爆發的口子,要找人傾訴,急迫得很。
蘇木易輕柔拍着花三哄着,往後退了一退,脊背已抵在門闆之上,實在已經是退無可退,不肯将懷中珍寶交出去,強撐着蘇尊的威嚴道:“放肆,我乃當今蘇地尊主,爾等豎子竟敢以刀劍相對,不怕本尊斬你們的狗頭麽?”
簡良哲立即焦急越過榮鹿鳴,在蘇木易面前站定,弓腰有禮,痛聲高呼:“尊主慎重!”
随即匍匐在地,跪拜行大禮。
簡良哲這一大拜,蘇木易似乎是立刻就知曉了簡良哲的意思。
榮嗣将行宮兩頭都圍困了,在此處的榮家軍沒有忌憚,也不太将他這個方才十三歲的尊主放在眼裏,似是現在立時取他的命也沒有關系的樣子。
簡良哲跪在地,哭着勸道:“百官此時都在圍場,出不得,進不得,隻等着尊主記着今日圍場大獵的好日子,給朝堂百官、給天下百姓吃下一顆定心丸。”
蘇木易腦中有雷一劈般,愣愣看向榮嗣。
榮嗣在馬背上,倨傲看着他。
他方才說,“勤王護主”。
這尊位,是他趁着痛失摯愛的父親精神羸弱的時候,仗着簡良哲們的詭計奪過來的,皇吾仍是壯年,他卻還是個十三歲的少年,這兩年在尊位上表現隻能說是中規中矩,不犯錯,但也不出挑,他早就知道朝堂之中有人說,他不及他父尊,連他父尊魄力的一半都還沒有。
有人笑他,是個靠着外戚得勢的小孩子,不過是一個提線木偶,簡家的傀儡罷了。
他并無兵權,兵權在榮嗣手中,朝堂軍不過算是守蘇城及朝堂宮的内軍,與輪着在流空戰場上厮殺的榮家軍比,實力與裝備的懸殊過大,是雲泥之别。
方才榮家軍便輕易将朝堂軍給剿盡了,人數雖相當,實力卻懸殊。
今日,榮嗣大可借着“勤王護主”的名義,将尊位奪回來,将蘇地再交給他父尊。
有兵将從行宮側門出來,拽着雙手被反綁在後頭的蘇奴,也是一身傷,将蘇奴扔在簡良哲旁邊。
蘇奴一失鉗制,立即站起,立在蘇木易身前擋着護着,怒斥道:“逆賊!榮嗣!你這逆賊!你是想弑君?!”
榮嗣冷冷笑一笑,道:“我若是想弑君,朝堂宮現下就得備喪事了。”
蘇木易解了蘇奴手上的繩子,一時也沒有别的法子,沉默的不說話。
都說人爲刀俎我爲魚肉,如今在這插翅難飛的陣中,他就真是一塊案闆上任人宰割的魚肉了。
蘇木易低頭看花三,委屈哭着的孩子,任他怎麽哄也哄不下來。
榮鹿鳴上前笑道,“尊主,尊主今日前來,怕是要找我比試槍法的。末将不才,确實習過幾年長槍,鬥膽跟尊主下一個賭,若是尊主赢了,将二殿下帶回朝堂宮中玩兩日,也未嘗不可,朝堂宮中沒有小孩子,尊主見到二殿下便喜歡,想玩,也不奇怪。但若是末将僥幸赢了,還望尊主将二殿下交給末将伺候,二殿下半個時辰前就給交給奶娘了,如今過了時辰,怕早就已經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