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啊,好一本《西遊記》,着實奇思妙想,發前人所未發,铮哥兒今天讓我大開眼界了!”顧至倫毫不掩飾自己對這一本書稿的欣賞。
陸铮這時候也看完書了,他重新端坐在椅子上,端起茶杯細細的品茶,道:
“世叔,侄兒沒有騙你吧?《西遊記》這一本書是真的存在的,我費了很大的力氣,找到了書稿,今天過來讓世叔過目,也證明我之前沒有說虛言!”
“影兒,把書稿收妥!哎呀,今天時辰不早了!已經過午時了!”陸铮驚訝的道。
他豁然站起身來,捶胸頓足:“因爲貪看書,誤了時間,真是哎……”
影兒已經将匣子收好了,陸铮沖着顧至倫行禮道:“顧世叔,今天太貪看書,誤了時辰,侄兒下午還有功課不敢耽擱,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門拜訪!”
陸铮站起身來告辭,顧至倫一下懵了。
這是怎麽回事?陸铮這就走了?
他過來真就讓自己看一看書稿,然後說走就走,沒其他的事兒了?
顧至倫起初以爲陸铮是在張家遇到了天大的困難,走投無路要求他幫忙。看到了書稿之後,他心中又盤算,敢情陸铮是過來賣書稿的,這《西遊記》的書稿的确是太厲害。
顧至倫做了半輩子書商,他看到這書稿第一眼就知道這是一個難得的賺錢的機會,倘若《西遊記》能由他的衡蕪書坊販賣,那必然能掙大把的銀子。
作爲一個商人,他已經開始盤算這書該怎麽運作,掌控,如何在南直隸各州府一起聯動,該如何造勢,最後這書将賣到洛陽紙貴,最後他顧至倫賺得盆滿缽滿。
他又想:“陸铮這小子,現在正處在困境,勢必缺銀子。他缺銀子又缺靠山,我的價格可不能給太高,待會兒談到價格時候,恐怕得找人來幫忙做幾出戲,讓他知道厲害,把握分寸,最後心甘情願把書稿賣出來。”
結果顧至倫盤算的半天,陸铮站起身來就告辭了,人家既不是來求他辦事兒的,也不是來賣書稿的,不過是和往常一樣,随意逛一逛書坊,找顧至倫閑聊攀談一番,兩人聊天打屁,然後又回去了呢!
“這不可能!”顧至倫瞪大眼睛,盯着陸铮的背影,他在商場摸爬滾打半輩子,什麽人沒見過?人情世故,他還有什麽看不穿、看不透的?
他判斷陸铮這一定是欲擒故縱,他顧至倫會上這等當?
一念及此,顧至倫拳頭死死的攥緊,他蹑手蹑腳的跟在後面,陸铮自始至終都沒有回頭,他身邊的丫頭仆從和平日沒有兩樣。
到了書坊,楊石頭迎上去一臉谄笑的和他說話,陸铮含笑點頭,并沒有多停留,然後主仆幾人在楊石頭的歡送下出了門。
顧至倫眼看着陸铮走出了門外,他的手心都捏出水來。
終于,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腳步瞬間放開,人如旋風一般沖出了大門,沖着陸铮的背影大喊:“铮哥兒,請留步!”
陸铮慢慢回頭,一臉疑惑的道:“世叔,您……還有什麽吩咐?”
顧至倫臉一熱,連忙迎出來道:“哎呀,今天世叔我實在過意不去,都因爲我一時貪看你的書稿,誤了铮哥兒你的時辰。此時恰好午時一刻,倘若铮哥兒回去,估摸着午飯時辰過了。
你我叔侄一見如故,認識這麽長時間卻一直無緣舉杯共酌,今天恰好有這個機會,世叔我做東,我們就在隔壁春風樓一叙!”
“呃?”
陸铮愣了一下,連連擺手道:“這哪裏使得?讓世叔破費,這萬萬不可!”
“铮哥兒,你這是瞧不起你世叔的麽?今天這事兒,你得聽我的,不可跟我犟着。楊石頭,别愣着了啊,春風樓伺候着去,給掌櫃的說要上房,外加三斤陳年女兒紅……”顧至倫八面玲珑,最善應酬。
他這一番安排,容不得陸铮推辭,接下來,就在衡蕪書坊旁邊的春風樓擺了一桌,兩人喝了起來,顧至倫想要陸铮的書稿,态度自然是極其的熱情。
楊石頭在一旁插科打诨,他是個八面玲珑的人,對東家的意思很快就領會掌握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楊石頭忽然道:“陸公子,您這《西遊記》書稿,可不要輕易示人。别小看這麽一個小匣子,可值錢了!我這麽說吧,你這書倘若賣給我們,我們東家定然會給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滿意價格!”
“賣?”陸铮愣了一下,搖頭道:“這書稿是我辛苦搜集而來,爲何要賣?”
“呃……”楊石頭一下無語了,這問題他沒法回答了,他總不能說對方缺錢吧?
陸铮平日出手闊綽,不像是缺錢的人,你們東家有錢了不起麽?人家陸少不賣呢,不缺那兩錢兒,這不行麽?
陸铮看樣子喝得有點高,顧至倫心中則是跟明鏡似的,他勾着陸铮的背,道:“别和這奴才一般見識!铮哥兒,這麽說吧,你這書稿我看上了。
你我叔侄在商言商,這一本書我想要,你放心,叔不虧你,我給你一千兩銀子。這麽好的一本書,叔希望其能讓更多的愛書之人所拜讀,你說是不是?”
關鍵時刻,顧至倫終于忍不住要出招了,一千兩銀子是他斟酌了很久開出的價碼,這個價碼不高,也不低,他進退都有空間。倘若陸铮貪,他還能漲一些。
倘若陸铮答應這個條件,那就皆大歡喜,憑他幾十年的生意經驗,《西遊記》的書稿在他手上,他至少能掙上萬兩銀子,要知道這樣的書,他做了半輩子書商,以前還從來沒有遇到過呢。
他說完這些話,内心不由得有些緊張,一旁的楊石頭也緊張的盯着陸铮。
陸铮喝了一盅酒,朝外面嚷嚷了一聲:“影兒,把書匣子拿進來!”
影兒乖巧的進門,将書匣子規規整整的放在了陸铮面前,陸铮一手按着書匣子,眼睛看着顧至倫,道:“世叔,你剛才說想要這書稿?”
顧至倫心中“咯噔”了一下,不明白陸铮是什麽意思,可是事已至此,他隻能硬着頭皮點頭道:“不錯,賢侄,我是個愛書的人,看到了好書就不忍讓他人捷足先登……”
陸铮一拍書匣子,借着酒勁兒道:“顧世叔,我叫你一聲世叔,你爲啥這般瞧不起我?剛才楊石頭這個奴才問了我,我說了這書稿不賣!
你又給我出一千兩銀子,這是什麽意思?”
“呃……”顧至倫啞然無語,他腦子裏瞬間轉過很多念頭,看到陸铮似乎真的發飙了,他忙道:“賢侄勿要生氣,世叔錯了,我錯了還不行?”
陸铮哈哈大笑,道:“世叔,我跟你開玩笑而已。書稿我是不賣,可是世叔既然看上了,這書匣子就是你的了!你我叔侄一場,這麽一點小事兒,你爲何這麽見外?
這對我來說,就是舉手之勞而已,反正這東西我搜集到了,我也看過了,放在我那裏隻能讓明珠蒙塵。到了世叔手上,才能讓此書名揚天下,這等風雅之事,你竟然跟我談那些金銀阿堵物?”
“我去!”顧至倫屁股打滑,差點從椅子上摔到了地上。
他處心積慮,無時無刻不在用心,從他看到陸铮的書稿之後,他就在盤算怎麽壓價,怎麽讓陸铮知道他的厲害,又用什麽策略和陸铮
讨價還價,最後逼陸铮就範。
他甚至還想過用幾個人演一場戲,通過一些使詐的手段,給陸铮一些錯覺,讓陸铮錯誤的認爲顧至倫能夠給他更多的幫助,從而讓陸铮妥協。
最後,他所有的招兒都用不上,因爲陸铮分文不要,直接送了。一千兩銀子可不是小數目,普通人家一月也就能花上一二兩銀子,一千兩銀子普通人一輩子也掙不到呢!
面對這麽一筆巨款,陸铮眉頭都不皺一下,直接拒之門外。
顧至倫震驚,楊石頭更是下巴都要掉了,他這個奴才可是個俗人啊,是那種見了錢道兒都走不動的那種,看到陸铮面對千兩銀子的巨款,竟然直接回絕,這已經超出了他的理解能力之外。
他憋了半天,終于憋出了一句話:“陸公子真乃讀書人,真愛書,真性情!”
楊石頭這話說出來,也提醒了顧至倫,他老臉通紅,滿心慚愧。
今天從頭到尾,他一直都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呢,他一開始就先入爲主,以爲陸铮登門是有求于他。後來他又認爲陸铮帶走書稿,是欲擒故縱,他時時刻刻都在盤算怎麽對付陸铮可能的出招。
爲此他絞盡腦汁,費盡了心機,然而結果卻他的全部用心都隻是他小心作祟而已,陸铮内心何其坦蕩?人家根本就沒什麽彎彎繞,真當他是老鄉,是顧家世叔呢!
“讀書人呐!氣度格局自是不同,老朽實在汗顔!”顧至倫心中暗道,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顧至倫就算家财百萬又如何?商賈之人,不足與高士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