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5章新河縣尊


鄧教習叫鄧升明,年齡剛過三旬,可謂正值壯年,他是縣學禀生的身份,同時又兼任觀山書院教習,在觀山書院是頗有名氣的教習。

今天張浩然找到他,讓他幫忙來整治陸铮,他沒有怎麽猶豫便答應了。

在他看來,在觀山書院有人敢得罪張浩然,那肯定是待不下去的,他能借幫張浩然的機會和張家交好,今後必然好處多多。

現在,陸铮竟然在觀山書院門口大放厥詞,羞辱全院的教習夫子,他豈能忍?

他扒開人群,走到了最前面,臉紅脖子粗的指着陸铮道:“你這小兒,信口雌黃,今天你可得說清楚,誰讓你污我觀山書院夫子教習之名的?”

面對火冒三丈的鄧升明,陸铮不慌不忙,規規矩矩的向他先行禮,然後道:“敢問閣下是……”

“我姓鄧,名升明,我乃書院教習!”鄧升明大聲道。

“哦?”陸铮眉頭一挑,道:“今天是鄧教習來考校我的才學麽?”

“我……”

鄧升明一開口,便覺得不對,再細細一思量,已然明白自己上當了。

陸铮這話問得毒啊,倘若鄧升明現在要考校陸铮,那陸铮之前說自己沒給束脩銀子,進不了書院門的事情就坐實了,甭管鄧升明考校他什麽,時候傳出去都定然有說鄧在刁難陸铮。

倘若鄧升明不考陸铮才學,門口彙聚這麽多人目的何在?鄧教習都不考陸铮,張浩然算個什麽東西?他有什麽資格來考核陸铮?

陸铮就一句話定了乾坤,張浩然苦苦的布置,全部被瓦解,鄧教習跟着惹了一身騷。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鄧升明臉上一陣紅、一陣白,良久,他道:“你是桂山長欽點的學生,我考核你什麽?你定然是符合我書院條件的學生無疑!”

“啊……”陸铮佯裝大驚,道:“鄧教習這麽說,我可以入書院讀書?”

鄧升明臉都綠了,心中那個氣啊,他明明知道自己上當了,可是陸铮這麽問,他還得回答。

他艱難的點點頭道:“自然可以!”

陸铮哈哈一笑,用手指着張浩然道:“張浩然,原來是你造謠啊,書院的教習都是謙謙君子,你爲何說教習和夫子都起碼要二十兩銀子的束脩?

你這般說,我因家境貧寒無法入學倒是小事,可是你玷污夫子教習的清白,你怎麽說?”

張浩然大驚失色,道:“陸铮,你血口噴人!你……”

陸铮眉頭一挑,道:“我血口噴人麽?那你跟我們大家說說,你給了夫子和教習多少束脩?大家都是讀書人,孔夫子門前,誰也不能撒謊!你說!”

張浩然臉一下就綠了,怔怔說不出話來。

在場的人,誰沒給教習束脩?這都是潛規則,不放在台面上說的,現在陸铮以這個事兒揪住張浩然不放,張浩然能說什麽?

陸铮問倒張浩然,環顧四周,目光從其他人臉上掃過:“各位同學,你們攔着我還是要考校我的才學麽?”

一衆人如遭蛇咬一般,紛紛避開,這個時候,誰還上來惹一身騷?

一場鬧劇,就這般土崩瓦解,陸铮回頭對柳松道:“松哥兒,走咧!各位同學,陸铮初來乍到,大家無需夾道歡迎,咱不講這個排場啊!”

陸铮說完,哈哈大笑,柳松跟在他身後,兩人昂首挺胸邁進了書院大門,張浩然“噗”,氣得隻差吐一口老血。

……

清水溪畔,杜鵑花開正豔。

縣衙後宅,縣尊大人聶永的宅邸恰就靠着清水溪,梁師爺從縣衙直奔後宅,碰到兩個門子,問道:“縣尊大人何在?辰時過了,吳大人,丁主薄都在堂上候着你呢!”

門子道:“大人在院子裏賞花呢!”

梁師爺一路飛奔,跑到後宅花園,看到縣尊大人聶永正伏在後牆上盯着觀山書院瞅得仔細呢。

“哈哈……”

縣尊大人忽然大笑起來,他撫掌道:“此子奸詐得很啊,可憐鄧芳亭,堂堂縣學生員,被戲弄于鼓掌之間,真是又愚又蠢呢!”

梁師爺心中一驚,連忙湊到近前,看到觀山書院門口擠滿了人,一名少年雄姿勃發,衆多學生被他氣勢所奪,紛紛退避三舍。

“咦……”

聶永扭頭看到了梁師爺,道:“師爺啊,剛才你錯過了一場好戲!你看那少年是今日書院新學生,張家張浩然和他有隙,糾集了一幫學生想攔着他,不讓他進門呢!

連鄧芳亭也跟着張浩然起哄,擺出的架勢就是要将此子拒之門外!”

“啧啧,我偶然瞧見,不由得爲此子捏了一把冷汗。你道結果如何?看看吧,張浩然這一幫人丢盔棄甲,此子一語便定了乾坤,着實精彩,讓人歎爲觀止啊!”

聶永擊節贊歎,他尋思,就算是自己遇到這等情況,恐怕也不見得有此子那般急智。而且此子一語直中要害,幹淨利落,沒有任何拖泥帶水,着實讓人賞心悅目之極。

梁師爺在一旁聽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後果,他淡淡一笑,道:“縣尊,此子姓陸名铮,是江甯陸家的庶子,因不容于主母發配到了揚州張家寄居。

張家多次欲害他而不得,我觀此子不是常人,他日必然遇風化龍啊!”

“嗯?”聶永訝然挑眉,道:“錦亭認得此子?”

梁師爺命梁涑,字錦亭,他年過五旬,留着山羊胡,浙江紹興府人,聽到縣尊問到了陸铮,他用手撚了撚胡須道:

“此子前些日子狀告柳氏柳松私闖民宅,欲要謀财害命,是吳大人接了狀子,韋典使親自跟進的呢!本來準備把狀子遞到您這裏,誰知第二天他又過來撤了狀子,就在那一天,福運酒樓大火,又生出了許良當街欲搶張家大奶奶的案子,這件事鬧得滿揚州皆知,具體的案子卷宗大人都過目呢!”

“哦?”聶永眉頭一挑,道:“原來是他!”

梁師爺道:“還有一個重要的細節并沒有在卷宗上,這個細節便是,當時張家大奶奶遭擄所乘的馬車,恰是陸铮前來撤狀子所乘的馬車!”

聶永眉頭一皺,沉聲道:“這等重要的線索,爲什麽不在卷宗中?”

梁師爺道:“證據不足啊,因爲這輛馬車在火場付之一炬了,張家一口咬定此事子虛烏有,而且各方證據都證實許良等幾人是欲對大奶奶圖謀不軌,案子隻能這麽結。

如果不然,這個案子真要弄個水落石出,張家被掀了出來,那可是上萬兩銀子的損失,這麽大一個口子,誰願意來填補?”

聶永輕輕點頭,他何等人也?梁師爺稍微一提醒,他便知道陸铮那一天所經曆的種種兇險,難得在那種兇險之中,他能順利平安,全身而退,僅憑這一點,陸铮就相當了不得。

梁師爺又道:“張承東對此子有五個字的評價:‘陸門有麟兒’!”

聶永道:“張承東是個能人,别看他沒有功名,可是謀算心機比之張榕都不差,這些年揚州張家倘若不是他努力經營,哪裏能有今日氣象?這一次張榕讓他進京,走了一步大大的臭棋,揚州張家恐怕要江河日下了。”

“縣尊所言有理,說到這個陸铮,還有一件事縣尊必然有興趣。張承東今日離開揚州,昨日他竟然帶此子去了綠竹林,想來陸铮入學的事情,就是在綠竹林敲定的。”梁師爺又道。

“啊……”聶永驚呼出聲,臉色一下變了。

先前他和梁涑說了那麽多話,神情一直都很平靜,似他這等久居官場之人,城府一向是極深的,就算是泰山崩于前他亦能做到面不改色。

可是一聽到“綠竹林”三個字,他卻臉色大變。

“你說的可當真?”

“千真萬确!清河縣的事情,事無巨細,我都幫您盯着呢!綠竹林的事情,怎麽可能會有疏漏?”梁涑道。

聶永輕輕點頭,道:“嗯,此子絕非池中物,閻老定然是瞧上他了,要不然他豈能得到這等機緣?”

他頓了頓,道:“此子機變的确是絕妙,才學究竟如何?”

梁師爺道:“這就不清楚,張家說此子不學無術,《千字文》都讀不完整,我這個說法不足信,此子心機深沉至此,後宅婦人豈能是他的對手?隻怕有詐呢!”

聶永慢慢在院中踱步,話鋒一轉道:“對了,吳大人和丁主薄都在堂上候着了麽?”

“都候着呢,就等縣尊您過去便可以升堂了!”

聶永大手一揮,道:“先辦縣衙的事情,回頭你備一份厚禮往綠竹林送過去,精誠所至金石爲開,不能因爲閻老一時的冷淡便灰心,學生所求者,不過是希望閻老能指點迷津而已!”

“好咧,我早就備好了,隻待縣尊您的吩咐我便送過去了!”梁師爺善解人意的道。

“查一查陸铮,此子不同凡響,絕非池中之物。他雖然是江甯人,但現在寄居張家,便是我清河縣人。我身負皇恩,代天子牧一縣之地,我縣但有才俊,都需要悉心栽培,不能有荒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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