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廷眼睛盯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兒子，心潮澎湃。

他後悔将汪凱帶入這一行，刀口舔血，陰暗血腥的生活實在是太痛苦了，汪廷幹了一輩子這樣的事情，有些厭倦了。

而汪凱則根本不适合幹這樣的事情，他有勇無謀，心機不深，最重要的一點是心智不夠堅定，易受外界誘惑。

看汪凱眼前的樣子，汪廷就能想象得到陸铮是如何擊潰汪凱内心的，汪凱能知道的顧家所有的秘密，肯定都已經對陸铮和盤托出了。

換句話說，現在的汪凱對陸铮來說已經沒有什麽價值了，要不然他不可能讓他們父子見面。

當然，汪凱還有唯一的價值便是用他來要挾汪廷，逼迫汪廷就範。除非現在汪廷真能決斷，親手将汪凱殺死，而後抵死不承認陸铮所有的證據。

可是作爲父親，他能下得了這個手麽？

更重要的是還有汪純海的存在，陸铮已經把這些事情都算好了，汪廷眼下幾乎沒有選擇，隻是對他來說，他一輩子給顧家做奴才啊……

“汪老先生，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對你的忠誠我是絲毫不懷疑的！你現在忠于顧家，以後也忠于顧家，善始善終，這很好。

隻是我希望你忠于顧家的同時，也能照顧一下自己的家庭，能照顧一下我六合這邊的生意。我想汪老先生不至于拒人以千裏之外吧？”陸铮道。

汪廷心中一動，擡頭看向陸铮，他很瘦，一雙眼睛非常的銳利，他在仔細揣摩陸铮這話的意思呢！

旋即，他有些明白陸铮的意思了，陸铮讓他繼續留在顧家，以前是什麽樣子以後還是什麽樣子，隻是他暗中要替陸铮做事。

在顧家利益和陸铮的利益發生沖突的時候，他當然需要站在陸铮這一邊？

汪廷一下陷入了沉默，心中瞬間轉過無數的念頭。

倘若陸铮非要逼他背叛顧家，和顧家徹底的決裂，對他來說從感情上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陸铮縱然給他挖了坑，讓他沒有退路，他大不了丢下這條老命算了，也算是對他這一輩子的忠心有個交代。

可現在陸铮不是這個意思，陸铮的意思是他可以幫汪廷把蓋子捂住，他和顧家以後依舊同氣連枝，但是在關鍵時候，汪廷這一環必須要在他的掌控之中。

換句話說汪廷從今天以後，他除了是顧家奴才之外，還要是他陸铮的奴才。

“爹，陸铮公子少年英才，假以時日必然一飛沖天。江南金陵對他而言不過是客居罷了。

以後的江南，公子當時翹楚領袖，我們汪家能得到公子的青睐是福分，爹，您就别猶豫了！”汪凱哭喪着臉大聲道。

陸铮擡擡手，立刻有兩個奴仆擡着一張躺椅走進來，躺椅上坐着一個年輕人，臉上沒有血色，氣短體虛。

陸铮走上前去道：“今天感覺好一些了沒有？”

年輕人點頭道：“好多了！現在回軍營都沒有問題！哈哈，有道是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我柳松這一次沒死，以後肯定飛黃騰達，哈哈……”

年輕人正是柳松，經過了一年的軍營曆練，他看上去成熟穩重了很多。本來這小子就是個混哥兒，從小不安分，叛逆，好與人鬥。

自從結識陸铮之後，他的脾性才漸漸改變，可是讀書作文終究不成。陸铮安排他跟着顧至倫做生意，他也心不在焉，幹幾天便覺得厭倦無趣。

陸铮也替他想不到好的出路，恰好認識了程虎，陸铮便靈機一動讓柳松跟着程虎學武，沒想到這個安排倒是讓柳松找到了位置。

程虎是個武癡，柳松也跟着成了武癡，按照程虎的說法，柳松吃虧在早年沒有得遇名師，學藝有些遲了，饒是如此，程虎對柳松的悟性和資質也贊口不絕。

他不僅收柳松爲徒，而且讓柳松進入了他的騎兵營，柳松年紀輕輕便擔任騎兵營百夫長，硬是讓他穩住了陣腳，在騎兵營混出了不小的名氣。

這一次陸铮給顧家挖坑，柳松主動請纓做陸铮的替身，差點喪命。陸铮爲此非常的後悔内疚，顧家的事情他自然不可能善罷甘休。

汪廷有些迷茫，不知道陸铮忽然把柳松請過來是什麽意思。

汪凱卻機靈得很，他看到柳松心中瞬間明白了，當即道：“铮公子，我已經認錯了。這位公子替您受了傷，這背後都是顧家指使的，冤有頭，債有主，這件事您得找顧家算賬去！

現在顧家進退失據，左右爲難，正是最脆弱的時候，以公子您的手段，對付陸家那還不是輕描淡寫之極？”

汪廷一愣，心中“咯噔”了一下，眼前這年輕人赫然就是上一次顧家動手的對象？此人還活着？而且他和陸铮的關系如此密切？

汪廷忽然覺得事情棘手了，因爲陸铮不會無緣無故的擡一個人過來，陸铮這麽做必然有用意。

他心中剛剛這麽想，陸铮微微一笑道：“汪凱兄，這件事多虧了你幫忙，顧生江能死裏逃生算他命大，顧家傷我兄弟，我自然不能讓我兄弟的血白流！

汪老先生，據我所知，這件事顧老大并不是主謀，顧老四現在還好生生的逍遙，我和他實力懸殊，而且又還牽扯到尊卑輩分，這件事要辦成不容易，還需要老先生您替我謀啊！”

陸铮這幾句話說得非常自然，聽他的口吻完全把汪廷當成了自己人，可是這話聽在汪廷耳中，則是讓他心驚肉跳。

陸铮這是要讓他遞交投名狀呢，既然雙方談妥了，那就不能紅口白牙，要不然汪廷萬一隻是虛與委蛇，陸铮去哪裏說理去？

陸铮給汪廷傳遞的信息很清晰，第一汪凱已經交了投名狀，要不然陸铮不可能輕易的襲擊顧生江得手。第二，汪廷現在除了對付顧老四之外，沒有其他的選擇，當然，如果汪廷真能讓顧天養遭遇重創，那是更好，可是那可能麽？

汪廷的心情忽然沉重，心中暗暗贊陸铮行事老辣。從陸铮的行事來看，實在難以想象其不過是一個十七歲的少年，這分明就是一個修煉成精的狐狸呢！

今天他和汪廷的見面，每一步都精心設計好的，可以說一步一步的将汪廷引入到了他所預想的局面中。這種對人心把握拿捏的老到，就算汪廷也自愧不如。

汪廷也算是幹了一輩子陰謀詭計的高手，可是今天在陸铮面前他栽得很徹底，自始至終他幾乎沒有反抗的機會。

“好了，汪老先生，和您聊天說話真的很愉快！老先生德高望重，老謀深算，很多複雜的事情，在您的手中都能舉重若輕的完成。

顧家這一些在暗中幹了那麽多事情，每一件事都有老先生您的功勞在裏面。說起來，我真的很羨慕顧家，顧家正是有您這樣的高才，才支撐起他們江南第一家的門楣呢！”

陸铮淡淡道，他微微頓了頓，又道：“我少年小子一個，和顧家根本比不了。可是六合這一方天地我勉強能做點主。汪凱兄和我一見如故，恕我直言，汪凱兄性格豪爽大方，光明磊落，實不是幹陰謀詭計的材料。

六合現在有這麽多生意，尤其是有好幾個大碼頭，以前這些生意都是何氏兄弟在管，以後我看這些事完全交給汪凱兄。

汪老先生一直想自己蓋一幢臨江的大宅子，這算什麽事兒？幹别的事兒我不在行，可是說到修宅子，我手底下可是行家裏手，六合這邊的宅子都是這幫人幹的。

回頭你去瞧瞧程将軍府上，您如果覺得能入得了眼，這件事就交給我去辦。府邸的規格就比照将軍府的規格來，隻高不低，老先生以爲如何？”

汪廷怔怔說不出話來，因爲陸铮抛出的好處實在出乎他的意料，讓汪凱管六合的生意，那豈不是要讓汪廷替代紅得發紫的何家的地位？

六合現在可是富得流油的地方，據說何二去年一年铮的銀子得有過萬兩之多，一個奴才，不過就在六合守碼頭而已，就能有這麽豐厚的回報，誰不眼紅？

陸铮現在把這麽大的好處給了汪凱，老頭子怎麽想他已經顧不上了，他激動興奮得可以說渾身發抖。

他汪凱這一輩子給顧家賣命得了什麽？生死搏命，還欠一屁股債，被顧家跟在後面追得要命，這樣的日子真是受夠了。

以後投靠陸公子，守着六合的幾個碼頭，每一船貨吃一分利，也足夠他一洗過去幾十年的清貧。他沒有别的愛好，就喜好賭牌九和養戲子，一年在六合能掙那麽多銀子，而且源源不斷，他以後天天賭都能成了。

至于養戲子，他可以把幾個相好的戲子都養起來，而且還專門給她們找宅子都行呢！

汪廷沒有說話，汪凱卻替父親做主了，陸铮抱拳道：“汪老先生，汪凱兄，學業沉重繁忙，我不敢有絲毫懈怠，我在這裏耽擱的有些光景了，該說的話我也都說了，相信老先生和汪凱都是明理之人，無需我再多言，這樣恕我失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