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越下越大,天色完全暗下裏了,整個上京城都被這雨幕和黑暗給吞噬,楚天霸渾身浴血,整個人全部濕透了,從雨幕中他一路回到自己的臨時住地,已經氣息奄奄。
歲月不饒人,他已經不再年輕了,當年的悍勇無匹已經不存在,面對童子率領的高手圍攻,他拼了老命才殺出一條血路。這一次,他似乎又失算了!他根本沒有想到陸铮竟然這麽快就能在上京找到突破口,他也低估了陸铮掌握的實力。
“呼哧,呼哧!”急遽的喘氣,他的肺變得像風箱一般,可是他的雙眼依舊睜大,他在靜靜等待着,等着他的義子楚軒。
這個時候,他已經沒有能力了,盡管他不怎麽相信楚軒,但是他已經沒有了選擇,因爲他手頭上其實根本沒有可用之人。
想他楚天霸在北燕人心中是戰神一樣的存在,現在卻淪落到了這步田地,他想想便覺得很諷刺,真是巨大的諷刺!說句心裏話,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在大康的大牢裏面苦熬了二十年,爲的不就是有朝一日能夠有機會複仇麽?他想複仇啊……
“你在等楚軒麽?老将軍,恕我直言,你這個義子啊,本領不高,氣節更差。這些年他仗着你的餘蔭在北燕得到了頗多的聲譽,可是實際上,他根本沒有能力掌握實權,所以啊,當你出現的時候,他的機會便來了!
一個死去的老将軍尚且能讓他衣食無憂,活着的老将軍更是價值連城,哈哈……”
黑暗中,忽然傳來一個聲音,這個聲音很陌生,聽上去說話的人很年輕,楚天霸瞳孔遽然一收,道:“閣下何許人?”
“啧,啧,老将軍啊!我是誰其實并不重要,現在您這個狀況比較重要!如果您這個樣子被楚軒看到了,他一定會生出無數念頭來,當一個人面臨很多選擇的時候,恐怕就要看一個人的格局和氣度了,楚軒的格局可并不大啊!老将軍,您說是不是?”那個聲音再一次響起。
黑暗中,一抹火光一閃,油燈亮起來,在昏暗的燈光中,楚天霸看到了一個年輕俊朗的少年,少年眯眼盯着他道:“我叫傅葉,您老肯定不認識我!我的老師是仲父明,他死在了天牢,被陸铮殺死的!”
楚天霸盯着年輕人,道:“後生可畏啊!老朽是真的老了,年輕一輩的翹楚一個都不認得,真是可悲可歎!”
傅葉道:“将軍年紀老了,可是心一點兒也不老。将軍一直躲在宮裏面,暗中掌握住龍茜兒郡主,利用龍茜兒郡主不想嫁給世子的心思,你成功遊說了她!并且鼓動她在大婚的時候忽然對世子發難,從而引起了整個上京的軒然大波。
然後你将禍水引向陸铮,讓龍茜兒出現在陸铮的床上,徹底的讓陸铮沒有在上京生存的餘地,這一連串的手段,真可謂是讓人眼花缭亂,讓人歎服不已。
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了,我的老師仲父明爲了對付陸铮可以說是費盡心機,想盡了辦法,在北燕他也占盡了天時地利人和。
可結果是我的老師偷雞不成蝕把米,不僅沒能報仇,反而将自己的命還搭了上去,我的老師傾盡全力沒有能解決的問題,老将軍卻輕而易舉就達到了目的,隻是可惜啊,老将軍終究還是功虧一篑,您做成了九成九的事情,最後一分毫卻沒有把握好,露出了馬腳,實在是讓人扼腕。
楚天霸嘿嘿一笑道:“傅葉小友,此時此刻,恐怕你說的那最後一分毫已經不存在了吧!我倘若沒有出現,我的人會立馬将陸铮和龍茜兒郡主勾連的事情捅出去,這個時候東宮和太後那邊都收到了消息了!
陸铮畢竟隻是個人,就算他再有本事也扛不住一個國家,隻要他在北燕,他就不可能鬥得過北燕的陛下和太後!他想在兩方勢力之間求生存,老夫卻讓他在兩方勢力中都失去生存的基礎,老朽自問他已然沒有活路了!此時此刻,說不定他已經刀斧加身了。”
楚天霸幽幽的道,他頓了頓,道:“陸铮死了,北燕和大康之間便再也沒有和平的餘地!既然兩國必有一戰,北燕的内亂也定然能迅速的平定,到了這一步,老朽需要做的事情也就做完了……”
傅葉“嗤”一下笑出聲來,旋即他更是哈哈大笑起來,道:“老将軍啊,老将軍,沒有想到您這把年紀了,竟然也還這樣天真,你真以爲陸铮會坐以待斃麽?你恐怕做夢都想不到,此時的陸铮早已經出了上京城,消失得無影無蹤了吧?”
“逃?”楚天霸眉頭倏然一挑,森然的道:“他能逃得了?一個國家的使者,竟然逃之夭夭,憑此一點天下還有他的立錐之地?如果他真是逃了,我反而很慶幸,因爲這意味着他徹底的完蛋,不僅生命的完蛋,其一輩子的名聲也葬送了,以後提起大康的陸铮,便都是笑柄了,哈哈……”
楚天霸對傅葉所說的話顯然毫不在意,傅葉也不生氣,他輕輕一笑道:“老将軍,您可能不知道,這個世界上的曆史,這個世界上的功名其實都是勝利者書寫的!陸铮這一‘逃’乍看匪夷所思,可是仔細想想,卻是老将軍終究沒有解決心腹大患,北燕和大康的局面依舊懸而未決!
而太後和陛下之間矛盾的焦點也不複存在,沒有了陸铮之争,朝廷還需要那麽激烈的争鬥麽?而當陛下和太後之間的關系出現了某種緩和的可能,老将軍,您認爲他們雙方對您的需要還會如此迫切麽?
到了那個時候,恐怕老将軍自己将成爲兩方勢力之間尴尬的存在,失去生存的價值吧?”
傅葉輕輕的咳嗽了一聲,道:“俗話說,退一步海闊天空,陸铮這一步退着實漂亮!也隻有他才有這樣的決斷和氣魄,這也是爲什麽我說老将軍您功虧一篑的原因!他陸铮把自己當成一匹夫爾!老将軍,您接下來如何自處?你堂堂的北燕戰神,難道也要和一匹夫同歸于盡?我就問你一句,您老甘心麽?”
楚天霸整個人瞬間變得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傅葉的話一字一句都敲打在他最脆弱敏感的地方,他忽然發現自己錯了,錯得厲害,他以爲陸铮不會逃,陸铮偏偏就逃了!
陸铮一逃,他個人榮辱便完全不顧又何妨?關鍵是楚天霸失去了目标和方向,他該怎麽讓自己的意志繼續貫徹下去呢?貌似完全失去了方向啊!
楚天霸盯着傅葉,兩人對峙不知了多久,他低下頭道:“年輕人,你想讓老夫怎麽做?老夫聽你的!”
傅葉淡淡的道:“老将軍,您爲什麽會相信我?我不過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年而已。”
楚天霸歎了一口氣道:“你如果隻是普通的少年,也不會知道這麽多事情,你既然能把這一切都看明白,說明你已經用心了,你出現在這裏,想來目的就是爲此而來!老朽現在走到了這一步,還能信什麽?隻能信我北燕人才輩出,隻能相信我北燕的後輩絕對有不輸于我們當年之志!”
傅葉道:“好!老将軍快人快語!既然如此,我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讓老将軍您活下去!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陸铮爲什麽‘逃’?因爲隻要他不死,他的敵人就不會安心,就會時時去想他,去琢磨他,片刻也得不到安生。
現在,老将軍倘若也能活下去,您的敵人也就不會安心,就會時時刻刻都想着您,大家都知道,有朝一日北燕的戰神會回歸,戰神振臂一呼,将是一呼百應,任誰掌控北燕的權柄,其也不能忽視您的存在,老将軍,您說呢?”
楚天霸長長的吐了一口氣,道:“你擡舉我了,我有什麽号召力?如果我有号召力,早就振臂一呼了……”
傅葉哈哈大笑道:“你有沒有不重要,别人怎麽看您老比較重要!戰神之所以爲神,就是因爲他已經不複存在,不再凡夫俗子的視線中。
所以老将軍如果活下去,隐匿不現身,您就永遠是戰神。可倘若老将軍貿然動手,草率現身,您就不再是戰神了,神落入了凡塵,您就永遠沒有了機會,我這麽說您老明白?”
楚天霸點點頭道:“沒有想到我北燕年輕人中會有你這一号人物!我真的老了,接下來是真該做一個被人供起來的神了!”
楚天霸說完,站起身來,傅葉輕輕的拍手,外面立刻進來幾人,幾個丫頭小意的扶着楚天霸,楚天霸蹒跚的跟着他們離開了這裏,上了轎子之後,去安心隐匿養傷去了!
這裏,傅葉高坐,他将後背緊緊的貼着高大的太師椅,眼睛微微的閉上,整個人像是陷入到了無盡的思索之中。
他在等待,靜靜的等待楚軒的到來,以後的北燕,楚天霸不會再現身,他傅葉則成爲了楚天霸的代言人!他的态度就是戰神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