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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章賈敬喪禮



其後幾日,陸璟一面關注朝中諸事,一面關注賈家之事。

因天氣炎熱,賈敬的屍身無法存放,尤氏便開始獨自料理賈敬的喪事,先命天文生擇了日期入殓,三日後又開喪破孝,一面做着道場法事,一面等賈珍、賈蓉等人歸來。

榮府中王熙鳳仍是托病不出,李纨又要照顧迎春、探春等姊妹,賈寶玉一無所能,無法依靠,尤氏隻得将外頭之事盡數托付給家中的二等管事人,賈??、賈珖、賈珩、賈璎、賈菖、賈菱等各有執事。

尤氏不能回家,便将她繼母尤老娘接到甯府,尤老娘不放心兩個未出嫁的小女,便将尤二姐、尤三姐一同帶到甯府看家。

陸璟翻看尤氏連日來的處事手段,不禁感慨,尤氏之才不遜色于王熙鳳,從封鎖現場,查明死因,到根據實際情況處理喪事,通報賈珍,半路派人接應,樣樣都處理的極爲妥當。

又過幾日,事情傳至孝慈縣,元雍帝特意下了恩旨,準許賈珍、賈蓉扶柩由北門進城,入甯府殡殓,朝中王公以下準其祭吊。

賈家之人接旨後,盡數趕回京城,賈珍、賈蓉先行回轉,賈赦、賈琏則照顧着賈母、王夫人等人慢慢往城中趕。

五月初四卯時,賈珍知會諸位親友請靈柩進城,陸、林兩家都未收到訃告,正好也省的再找借口推辭,不過陸璟和林如海兩人一大早就坐在從北門至甯府途中的一個酒樓上觀看。

林如海看到喪儀昆耀,賓客如雲,比當日秦可卿的葬禮更加奢華盛大,暗暗搖頭感慨道:“果然不出老夫所料,這場喪禮比當日秦氏的更加僭越,不想時至今日,甯府還不知道收斂!”

陸璟給林如海添了杯茶後,搖頭笑道:“嶽父大人此言差異,甯府敬老爺這場葬禮并未僭越,畢竟皇上下了恩旨,追賜賈敬五品官職,又準許其子孫扶柩入城,回家殡殓,又任其子孫盡喪禮畢,扶柩回籍,着光祿寺按上例賜祭。”

說到此處陸璟語氣一頓,繼續道:“最重要的是皇上準許朝中與賈家有來往的勳貴,都可以去甯府光明正大的祭奠,不必再像當初祭奠秦氏一樣,違制私祭。”

林如海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皇上借賈敬之喪禮,點出之前秦氏之葬禮的僭越之處?”

陸璟搖頭道:“小婿猜測應該是爲了穩住眼前的局勢,如今京中暗流湧動,皇上爲甄太妃舉國孝祭奠已是超出規制,現在又對賈敬額外加恩,應該是要安撫勳貴之心。”

林如海恍然道:“懷瑾言之有理,不想老夫離開朝堂日久,竟然連心思都變遲鈍了,如此淺顯的道理都未參透。”

陸璟勸慰道:“嶽父大人本就是詩酒風流的雅士,離開官場後心思更加超然,自然就沒了蒙塵之心。”

林如海聞言笑了笑,知道女婿給自己留面子,便自嘲幾句,繼續聊起甯府之事,至甯府的隊伍徹底消失,兩人方回府。

賈珍、賈蓉等人扶着賈敬的靈柩,自鐵檻寺至甯府,一路上夾道觀看的何止數萬人,其中有嗟歎的,也有羨慕的,議論紛紛。

至申末時,賈珍等人方将靈柩停放在正堂之内,供奠舉哀已畢,親友漸次散去,隻剩族中人分理迎賓、送客等事。

賈寶玉亦在甯府穿孝,看到混在人群中的尤二姐、尤三姐兩人立刻驚爲天人,心中贊歎不已,甯府中竟然也有兩個絕色女孩,又見有和尚進來繞棺,忙擠到兩人身前,擋住那幾個和尚。

尤二姐、尤三姐兩人正在觀看和尚做法事,突然被人擋住,心中都有些不悅,不過見是賈寶玉也沒多說什麽,隻是微微移動了位置,繼續觀看。

賈寶玉見此忙又擋在兩人身前,如是幾次,尤三姐拉着尤二姐的衣袖,指着賈寶玉道:“這人好沒眼色,咱們要看,他卻一直擋住咱們。”

在場的衆人見這種情況,有說賈寶玉不知禮的,也有說他沒眼色的。

賈寶玉等人散去後,忙轉身對兩人作揖賠笑,又悄聲道:“姐姐不知道,我并不是沒眼色,隻是想和尚們髒,恐怕他們的氣味熏壞了姐姐們。”

尤氏姐妹聽他如此傻裏傻氣的話,都忍不住笑出聲來,又想到場合不對,忙抿着嘴唇,捂嘴偷笑。

賈寶玉見兩人笑起來更加驚豔,也不由自主的露出笑容,又覺得有些口幹舌燥,忙要了杯茶喝。

尤二姐見他喝茶,有心挑逗他,便要用他用過的杯子喝茶。

倒茶的婆子見此,便拿賈寶玉用過的茶碗,又倒了一杯。

賈寶玉忙将茶水潑掉,又吩咐那婆子道:“我吃髒了的,另洗了再拿來。”

尤氏姐妹聽了,又是一陣發笑,尤二姐看向賈寶玉的眼中盡是笑意,覺得天底下竟然有這麽好笑的人。

尤三姐卻是美眸忽閃,不住的打量賈寶玉,不想賈家除了賈珍、賈蓉那樣的貨色,還有賈寶玉這樣溫柔體貼、尊重關愛女孩的人,瞬間便對他有了好感,問道:“你平日裏除了上學,都做些什麽?”

賈寶玉聞言便将園子裏的事如竹筒子倒豆子一般,悉數講給尤三姐,逗得尤三姐笑意盈盈。

尤三姐聽後又問:“你們那園子裏除了你那幾個姐妹,還有哪幾個姑娘?”

賈寶玉笑道:“原本有個寶姐姐,不過去年寶姐姐就搬出去了,如今就剩下湘雲妹妹和邢妹妹。”

尤三姐聽後心裏一動,問道:“這兩個妹妹都是你姑舅家的妹妹?”

賈寶玉歎了口氣,搖頭道:“都不是,姑媽家的妹妹倒是有一個,不過已經嫁人了,湘雲妹妹是老祖宗侄兒那邊的妹妹,邢妹妹是大太太兄弟那邊的妹妹。”

尤三姐聽後繼續套話,詢問這兩人中有沒有賈寶玉的心上人。

賈寶玉雖不解其意,但見她詢問,便将史湘雲和邢岫煙的底細盡數告訴了尤三姐。

尤二姐見兩人聊得投緣,不時也插幾句話,等到該用晚飯時三人才分開。

回房的路上,尤二姐對尤三姐笑道:“我看你們兩個已是情投意合了,若把你許了他,豈不好?”

尤三姐聞言有些意動,隻是仍不能确定賈寶玉是否有心上人,因此有些猶豫,并未松口。

守靈期間,賈珍、賈蓉爲禮法所拘,不免在靈旁藉草枕塊,恨苦居喪,人散後,便乘空尋他小姨子們厮混。

尤二姐依舊如常和他們胡鬧,尤三姐卻不肯再和他們厮混,常尋賈寶玉說話。

賈寶玉自然樂意奉陪,每日在甯府和尤三姐相會,至晚間方回園子裏。

未幾日賈琏回府,次日賈母、王夫人等人回來。

衆人接見已畢,略坐了一坐,吃了一杯茶,便領了賈母、王夫人等人來到甯國府。

賈母進入裏面,早有賈赦、賈琏率領族中人哭着迎了出來,他父子一邊一個挽了賈母,走至靈前,又有賈珍、賈蓉跪着撲到賈母懷中痛哭。

賈母暮年人,見此光景,亦摟住賈珍、賈蓉等人痛哭不已,她雖然和賈敬的關系不甚親密,但曾對賈敬寄予厚望,如今先是甄太妃、再是賈敬相繼去世,讓她心中充滿恐慌,更加對賈府未來的命運感到擔憂,因此哭的格外傷心。

賈赦、賈琏在旁邊苦勸,賈母方略略止住。

随後賈母又轉至靈右,見了尤氏婆媳,不免又是相持大痛一場,哭畢,衆人方上前一一請安問好。

賈珍因賈母才回家來,尚未歇息,如今坐在此間,看着此情此景未免要傷心,便再三請求賈母回家,王夫人等人亦再三相勸。

賈母不得已方回榮府,至夜間便覺頭悶目酸,鼻塞聲重,連忙請了醫生來診脈下藥,足足的忙亂了半夜一日方止,幸好發散的快,至三更天,賈母些許發了點汗,脈靜身涼,大家方放了心,至次日仍服藥調理。

又過了數日,乃是賈敬送殡之期,賈母一來猶未大愈,二來心中既是憂慮又是無奈,雖然知道賈家難逃落敗之運,但自己卻無力改變,且不想白發人送黑發人,便留在家中,未去送殡。

賈家衆人将賈敬的靈柩重新送回鐵檻寺後,賈珍、尤氏并賈蓉仍在寺中守靈,等過百日後,方扶柩回籍,家中仍托尤老娘并尤二姐、尤三姐照管。

賈琏早就聞聽尤氏姐妹之名,一直恨無緣得見,前幾日因賈敬停靈在家,每日與二姐三姐相認已熟,不免有了垂涎之意,又知她們姐妹與賈珍、賈蓉等素有聚麀之诮,因而乘機百般撩撥,眉目傳情。

未過幾日便受賈蓉撺掇,納了尤二姐爲二房,養在外邊,将如今身上有孝服,并停妻再娶,嚴父妒妻等種種不妥之處,皆置之度外。

且有了花姑子的前車之鑒,賈琏這次防備的更加嚴密,無奈王熙鳳也因花姑子之事對賈琏防備更甚,沒幾天就察覺到此事。

王熙鳳心中憤怒不已,原本隻是裝病,經此一事倒是真氣出病來了,思忖一番,仍想故技重施,将尤二姐诓到園子中來擺布揉捏,不想竟被尤三姐斷然拒絕,白白丢了臉面還未成事,鳳姐心中更加氣憤。

尤二姐心中早就存了要進去同住方好的意願,如今看王熙鳳面色不快的離開,一時間憂心忡忡,埋怨妹妹不該拒絕王熙鳳。

尤三姐既是無奈又是惱怒道:“姐姐你一生爲人心癡意軟,早晚要吃大虧,那妒婦分明是花言巧語,外作賢良,内藏奸詐,你若是進去了,她定會百般折磨弄死你方休,昨個我才聽興兒說起那花姑子的事,她就是被那妒婦诓進園子裏,百般蹂躏擺布。”

尤三姐說到此處,便沖外喊道:“興兒,興兒,你過來!”

興兒應了聲,忙跑進屋來,打了個千,請安道:“姑奶奶喊小的何事?”

尤三姐道:“你将花姑子的事,跟你奶奶再仔仔細細的說一遍。”

興兒聞言,便将鳳姐如何将花姑子诓進園子,又如何使人散布流言,又如何陷害她和寶玉等事一一說出,最後說道:“不是小的空口白牙的放肆胡說,這事府裏很多人都知道,奶奶即便有禮讓她,她看見奶奶比她标緻,又比她得人心,她怎肯善罷幹休?”

“人家是醋罐子,她是贅醋甕,但凡二爺多看丫頭們一眼,她就有本事當着二爺的面将丫頭們打個爛羊頭,雖然平姑娘在屋裏,大約一年二年之間,兩個人有一次到一處,她還要口裏掂十個過子呢!”

尤二姐聽後吓得花容失色,幸好有妹妹攔着,否則自己非步了花姑子的後塵不可,又問了幾句,便讓興兒退下。

尤三姐見她憂心忡忡,忙勸道:“姐姐不必憂慮,索性姐姐不進府裏就好了,即便進去,也要時時刻刻防備着那妒婦。”

尤二姐面色凄慘的搖頭道:“我并非爲此事憂慮,隻是聽了花姑子的事,想到先前的那些事,我如今品行既虧,不管進不進府都要遭人非議。”說到此處便傷心的掩面哭泣起來。

尤三姐聞言,同樣面色凄然,勸道:“姐姐不必如此,說到底是咱們命薄,靠着甯府接濟咱們才能活下去,這也是世情所迫。”

尤二姐點了點頭,仍哭泣道:“如今我已經悔過自新,若天見憐,能讓我和二爺就此兩全,我日後自當行善積德,敬天拜神;若是不得安生,亦是理之當然,我亦無怨。”

尤三姐聽到此處,沉吟良久,方下定決心道:“姐姐既如此說,妹妹也當斷了對那人的念想,若能遇一良人,我就嫁了他去,若是不能終身伴着姐姐,從此吃齋念佛,獨自修行。”

尤二姐聞言一驚,忙勸道:“我看那寶玉還好,妹妹何必因一時之錯就耽擱終身呢?”

尤三姐冷笑道:“姐姐有所不知,前幾日我問了興兒,寶玉雖說還未定下,可屋裏已經有多房妾室,還有個懷孕的襲人,他雖有惜花之心,可未免太過多情,性子又太柔,有些女孩氣,以妹妹如今的名聲,恐怕也難明媒正娶的嫁進賈家。”

尤二姐想了想,神色哀歎道:“都是我們行事不正,故有此報!”說到此處蓦然想起一事,又問道:“我記得妹妹前幾年說起過一個人,妹妹何不問問那人的情況?”

尤三姐聽她提起柳湘蓮,神色一暗,搖頭道:“聽說那人去年看中了一個女子,就随人家去了南邊,恐怕早就成親了。”

尤二姐仍自要勸,尤三姐收斂哀色,斷然道:“姐姐不必再說了,以後咱們姐妹當緊守門戶,隻伏侍母親,斷不容許他們再玷污咱們姐妹的名聲。”

說着,取下頭上的一根玉簪,擊作兩段,起誓道:“若有一句不真,就如這簪子!”言畢,就回了自己的房間。

尤二姐見此,無奈的歎了口氣,知道妹妹性子剛烈,她決定的事恐怕斷難更改,隻得慢慢想辦法,勸她回心轉意。

王熙鳳回到家後依然怒氣盈面,仔細詢問了尤二姐的底細後,便叫來旺兒,讓他找來那個自小和尤二姐定下婚約的張華,讓張華到督察院去狀告賈琏國孝家孝期間,背旨瞞親,仗财依勢,強逼退親,停妻再娶等罪。

督察院受理後,便派人到賈府傳賈琏、旺兒對詞。

賈琏兩日前已奉賈赦之命,出發去了平安州,并不在家,因此旺兒獨自去了督察院,依照王熙鳳先前的吩咐,讓張華供出了賈蓉,督察院又遣人到甯府傳賈蓉對詞。

王熙鳳見此便到甯府找尤氏、賈蓉大鬧了一場,狠狠的揉搓兩人一番,訛了甯府五百兩銀子,又讓賈蓉承諾讓那張華堅持要人不要賠償,将尤二姐再嫁于他去,才算罷休。

賈蓉被鳳姐當衆揉搓一頓,心中有恨,雖然表面答應,但事後就找到張華給了他一些銀子,打發他父子回原籍去了。

此事鬧得聲勢頗大,尤二姐一度憂心不已,好在有尤三姐在,她一面安慰尤二姐,一面讓賈珍、賈蓉出面料理此事,見事情完結,幾人方安心下來。

王熙鳳見目的尚未達成,張華就消失了,心中暗恨不已,又擔心張華倘或再将此事告訴了别人,或日後再尋出這由頭來翻案,會牽出她是幕後主謀,便命旺兒去将張華父子剪草除根,保住自己的名譽。

旺兒領命出來,自思人命關天,非同兒戲,因此隻在外面躲了幾日,就回來诓騙鳳姐,說已經将張華父子打死,埋屍荒野。

王熙鳳聽後方安心下來,自此丢下此事不提,繼續尋思計謀對付尤二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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