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高牆外,兩道身影并排而立,此刻,風不快略微有些緊張,自己身爲缁衣捕快突然被皇上私下委以重任,甚至還能帶着自家客卿與頂頭上司并列在皇族宴席上,換做以前想都不敢想。
‘希望今晚能平安度過~’風不快心頭默念着,邁動腳步朝着皇城走去,每位宴客都有相應的太監引導,行走在皇城内,四周點滿了寶燈,宛如白晝,魏歸啼目視前方,老道的經驗讓他不會在大庭廣衆下有多餘的動作,但是多年練就的餘光已經把一路上的境遇全部記在了腦海中。
‘三步一記暗哨,十步一名護衛’魏歸啼表情淡定無比,當他看到前面帶路太監的步伐時,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連個太監也會武功~應該不會是特意爲老夫安排的吧?算了!皇宮内的東西能享受一次,哪怕短命也無妨!’思考間,魏歸啼雙手緩緩擡起抱在後腦勺,作出一副放松的姿态“怎麽還沒到啊?七拐八拐的,除了皇帝跟‘騾子’,皇宮就沒其他人了?”魏歸啼說此話,一方面想表明自己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另一方面純屬嘴賤。
“就快到了!”太監自顧自地走着,語氣沒有絲毫波動。
風不快用胳膊推了推魏歸啼,用極低的聲音說道“魏前輩,我們待會兒就找個角落坐下吃,也好省去麻煩~”
魏歸啼點點頭,明白風不快的意思,繼續走着;深宮皇園,行走在在高聳的樓牆下,不走到目的地,根本無法一觀究竟,整整一刻鍾,三人過了一座城樓,腳下的路仿佛鋪上了一層金光,腳踏在金光上,宛如步入神話場景,擡頭一看,眼前一座樓宇散發着金光,奢華莊嚴宛如仙殿,想必便是今晚舉辦宴會的地方。
“怪不得誰都想當皇帝!”魏歸啼不自覺地感歎道。
“咳咳~”太監幹咳一聲,随後對着風不快鞠躬道“風大人~奴才隻能領路到這了,上了階梯有宮女侍候您~”
“嗯!”風不快應了一聲,轉頭對着魏歸啼說道“魏前輩!我們上去吧~”
“風小子~從今以後,老夫也就算是退出江湖了,目前寄身于你府上,咱兩不用客氣!”魏歸啼小算盤打得滿滿的,雖說不清楚風不快的俸祿,但是能進皇宮吃飯,又是個神捕。想必養他一個絕對綽綽有餘,可惜他算錯了,風不快連事先約定關于名冊的五百兩也拿不出,隻是羞于提起。
風不快尴尬地點了點腦袋,也不知該如何提起銀兩的事,三步二邁三人便随着宮女步入殿内,來到早已安排好的角落食案前就坐,這屁股剛一落地,便有酸澀不快的輕聲傳到了風不快的耳中。
“皇上真是仁愛啊,連個缁衣捕快都能有一席之地~”
“是啊,但凡懂點規矩,也不會空着手來,呵呵,還挺講排場,帶個老随從!”
“哎~隻怕旁人還說老夫不懂得如何調教下人!”
說話的兩人皆坐在風不快前排,一位是刑部尚書蔣大人,風不快的直系上司;而另一位則是大理寺卿宋大人,與刑部尚書同屬爲六扇門的兩把交椅。二人之所以說話陰陽怪氣,隻因爲近些年風不快做過太多僭越之事,生性坦率的風不快在收到虞帝青睐後,由默默無聞的小捕快,一越成了皇帝眼中的得力幹将,加上帶刀客的身份,風不快在官場上可以說風生水起,可怪就怪在風不快并無任何明面上的晉升,小小的官職,既可以說無權力,又無人敢随意使喚他;這點蔣大人最爲清楚,安排小事刁難風不快,對方壓根不會正視,一旦有了大案,風不快卻直接跑進皇宮與皇上商榷,這樣的待遇,換作誰能不懊惱和羨慕,讓人酸,酸之極。
聽到這樣的議論,風不快不免有些尴尬,忽然看到燕南正坐于對面對着自己使了眼色,心中坦然了不少,并非自己不受人待見,而是知己難求罷了。
“怎麽一個個跟吊喪似的?”魏歸啼側身到風不快耳邊嘀咕着“什麽時候上菜啊?”
“魏前輩,伏寇在側,在宮中說話還是要注意~”風不快提醒着魏歸啼坐好“您先喝點水,這時候,大夥兒都一樣,就得安分等着。”
“早知道我自己跑廚房偷點~”魏歸啼極小聲的自語着,幹脆靠在身後的柱子上,翹起二郎腿,餘光掃了一眼梁上‘吃個飯,頂上還蹲這麽多人~’感慨之餘,魏歸啼發現對面有一道目光時有時無的飄向自己,迅速鎖定到了正主,一位身穿短臂連衣長褲,頭頂地包天且留有一縷朝天發辮的男子。
‘倭人?’魏歸啼忽然嗤之以鼻,自己早年間流竄婺州時,便聽說過倭人常年尋釁邊海,沒想到居然還能坐在這大殿之上,着實想不通皇帝老兒的做派,思考間,倭人正視過魏歸啼幾次,但都有意無意的避開了。
魏歸啼看在眼裏,偷偷在風不快耳邊說道“老夫拿這頓飯擔保,那倭人心裏有鬼~”
“嗯?”風不快疑惑地說道“他們都是小國使臣,在我朝金殿上有些不适也是正常,而且他們喜歡跪着,像咱們這樣盤腿坐,自然會不習慣。”
“信不信由你~”魏歸啼說完便閉上了眼睛,雙臂一抱幹脆眯會兒,沒過多久,虞帝便君臨大殿,衆人無一不變換姿勢跪拜在地,唯有魏歸啼不知道是真的睡着,還是無意行禮,仍舊呈現半躺的姿勢,風不快正要提醒,虞帝開口道“平身就坐吧,今日寡人特賜,衆愛卿不醉不歸!”
随着虞帝就坐,各路菜肴紛紛端上了各自的席位,魏歸啼看着食案上的幾道菜,湊起了眉頭‘還說是皇上呢,連雞都不舍得放兩隻,夠誰吃的?酒也是~瞧着一口就沒了’雖說心裏不願意,可哈喇子可騙不了人,在衆人欣賞歌舞之餘,魏歸啼獨自陶醉在酒池肉林中。
宴過三旬,魏歸啼的話似乎是應驗了,原本幹坐着的倭國使臣,此時臉上浮現出猶豫的神色,在一場歌舞暫缺的空隙間,倭國使臣忽然離開席案跪拜在大殿中央。
“嗯?使臣是有何爲啊?”虞帝眼神遊離,卻透着精明,說話洪亮無比。
倭國使臣雙手一拱說道“回皇上,臣爲陛下單獨準備了一個節目~”
“哦?”虞帝身體向前微傾,表現得饒有興趣“寡人特許,你獻上便是!”
“謝陛下!”
倭國使臣伏地後退數步後回到席案,此時,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由正門飄向殿内,衆人聞香望去,一位身披半透彩衫,面戴霧紗的女子緩緩步入殿内,且不說樣貌,但看身材已經稱得上妖豔,此女子下身裸露至腿間,一雙玉腿宛如白玉,輕踮在毯上的赤足白裏透粉,粉裏透紅;瞬時間,大殿内的氣氛被此女子勾勒得徐徐升溫,就連虞帝本人手中高舉的夜光杯也恰到好處地凝固在了空中,呈現出敬酒的模樣。
女子翩然而動,幾響指間已經來到虞帝食案前,正當護衛驚覺時,虞帝伸手示意不必阻攔,隻見女子緩緩彎下纖腰,俯身至虞帝高舉的夜光杯前,紅唇輕抿在杯上順便将胸前的春光,在虞帝眼中大勢展現一番,衆人眼睛幾乎要瞪了出來,雖說心裏清楚這即将是皇帝的女人,可也甯願舍命貪這一眼。
樂聲忽然一響,将衆人從意境中緩緩拉出,女子自覺開始起舞,此時的大殿,也隻有魏歸啼不爲所動,因爲媚術對他而言太過老套,哪有雞腿香。
“風小子,你吃不吃,不吃都給我!”魏歸啼将一根雞骨頭砸向犯花癡的風不快。
“昂?什麽?”風不快被這一砸,頓時清醒,愣愣地看着魏歸啼。
“怎麽樣?我說倭人有鬼吧,看看你們!”魏歸啼雙指淩空一拖,風不快的半隻雞便飛到了他手中。
風不快環視一圈,看着大臣們紛紛呈現出色欲彌漫的姿态後,尤爲擔心皇上,正當他緊張之餘卻發現虞帝的表情并沒有想象中的失态。
‘不愧是皇上~連我都被迷惑了!不過單看此女子的姿态,哪怕沒有那陣暗香也能勾人魂魄!’風不快慶幸地看了魏歸啼一眼“魏前輩,能讓你屈尊在我身邊,風某三生有幸啊!”
魏歸啼真當得意,一聲怒斥自人群中響起。
“不用跳了!”
突然一把匕首飛刺在那位女子腳下,這聲呵斥也讓宮廷樂師停止了演奏,一道身影由百官中緩緩站起,此人正是燕南。
女子的舞步被突入起來的匕首打斷,可她本人卻沒有絲毫驚慌,後退幾步便輕輕跪倒在地,等候上位者的指示。
“哈哈~”虞帝一陣長笑,看着氣呼呼的燕南可謂是欣賞不已“燕愛卿這是怎麽了?”
“皇上!”燕南一拱手,不由虞帝下令并來到大殿中央,指着女子說道“末将覺得這女人有問題!”
女子淡淡一笑,由于帶着霧紗,也隻有燕南能看清,這一笑竟有絲挑釁的意味。
“你!”燕南捕捉到這一神态,自覺羞辱萬分,可卻反駁不了。
“燕南,你是一身虎膽,嗅不得這薔薇之香啊,哈哈!”虞帝一說話,衆人也符合着笑着。
“不是的!皇上,臣隻是…”
正當燕南難以自辯時,虞帝擡手示意不用解釋,随後說道“文過三巡,不妨來點武的,這樣如何?燕南乃将門虎子,今日誰能夠在他手中過上三招,寡人便将黃金百兩,而燕南你呢!今日不準輸,如若輸了,就治你毀了衆人雅興之罪,罰你将此美人背到寡人身邊,如何?”
“好!”
虞帝的提議立刻有人附和着,燕南頓時顯得有些難堪,倒不是他怕輸,而是覺得今日的虞帝顯得有些糊塗,以往可都是向着自己的,今日怎麽爲個歌姬爲難自己。
“輸赢都不虧~”風不快喃喃着笑道,這聲音怕是不少人能聽到,畢竟燕南都白了他一眼。
“何人出戰?嗯?”虞帝環視一圈衆人,精神尤爲亢奮。
片刻,人群中便有幾位富家公子躍躍欲試,這幾位公子大多都是皇親貴族,對于燕南盡顯崇敬之色。
“晚輩魯啓明,想向燕南大哥請教!”一身墨綠色打扮的少年從席位上站起,對着虞帝行禮道。
“準了!魯大人,後生可謂啊”虞帝順帶誇張了一下少年的父親,也算是讓對方長長臉。
隻見魯啓明接過太監奉上的長劍走到燕南面前,還未動手已然面紅耳赤“晚輩魯啓明。。。失禮了~”看得出,少年有些興奮。
燕南一甩手,示意身旁的太監把劍收好,接近着蹲下身子拾起地上的匕首說道“我喜歡用這個~”
魯啓明深吸一口氣,便擡劍刺向燕南,隻聽得“铛”的一聲,手中的長劍就被燕南剃開,重重地刺在了紅柱之上。
‘什麽?’魯啓明驚覺時,戰鬥已然結束,看着自己手中空空如也不免有些失落‘這哪是一招,沒開始就結束了!’
“手腕無力,劍隻會割傷自己”燕南淡淡說道。
“晚輩記下了!”魯啓明偷偷地擡手看了眼燕南,心中暗喜便回到了座位之上。
“接下來呢?還有誰想試試?”虞帝興奮之色絲毫不減,看到原本躍躍欲試的衆人突然沒了聲響,他再次說道“誰能在燕南手上過下三招,寡人賞他黃金千兩!”
此話一出,再次點燃了衆人的情緒,風不快瞥了一眼魏歸啼,想看看他有什麽反應,可魏歸啼居然沒有絲毫波動,仍然自顧自地喝着酒,風不快不由心生佩服‘魏前輩果然是高風亮節,說退隐就退隐,不會爲了需求之外的錢财所動容~’
“在下高麗國,李象鶴!還請賜教~”一名綠袍男子緩緩走出席位,默默在地上翻滾一圈後站起身拍了拍衣袖,男子的怪異行爲讓衆人覺得有些疑惑。
“熱熱身~确認全身無異物!”男子說罷接過太監手中的長劍指向燕南。
面對他國使者,燕南顯然重視許多,收起匕首也接過了太監手中的長劍,随手甩出一個劍花直指李象鶴。
“獻醜了~”李象鶴淡淡說道,話音剛落原地便隻剩一道殘影,本體一記平刺直沖向燕南,燕南瞳孔瞬間放大,身體立即向後撤步,突如其來的一招讓他有些觸不及防,在捕捉到對方的身影後,燕南立即挑劍撥開對方的平刺,反手就是一記揮砍,正當劍身慢慢逼近對方,李象鶴的身影再次消散,轉瞬突現在燕南身後;
感受到身後的殺意來襲,燕南顧不得思考,回身想要拼個魚死網破,可正當他轉身揮劍,卻發現自己再次撲空,李象鶴的身影又一次消散,轉而感受到頸部一股冰涼之氣傳來,餘光下,一道劍尖的鋒光已然停留在自己的下颚處。
“燕将軍!承認了~”李象鶴收回長劍,恭敬地面向虞帝跪拜後從容不迫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而燕南此刻背向虞帝不知如何是好,緊握的拳頭似乎要擠出血來‘說好的三招,竟然是自己敵不過他人~’
“皇上!臣有意向高麗使者讨教!”風不快突然起身面對虞帝抱拳說道。
“哦?”虞帝臉上絲毫沒有因爲燕南的戰敗而無光,面對風不快請戰,虞帝看向李象鶴身旁的使臣“高麗使臣以爲如何?”
高麗使臣可謂是榮光滿面,笑得合不上嘴,面對虞帝的問話得意地說道“回陛下,我們的使者能有幸與貴國高手過招自然萬分榮幸,但是我們向來尊重武者本身,這需要本人同意!”
“嘁~”風不快陰沉着臉,顯然對方有些蹬鼻子上臉了。
“好啊~”虞帝點點頭再次問道“李少俠是否願意再次展現實力?”
李象鶴站起身,目光聚集在風不快身旁的正在剔牙的魏歸啼身上,伸手指着魏歸啼說道“回皇上~李某想與那位前輩比試!”
話音剛落,在衆人目光齊聚到魏歸啼身上的一刹那,一根雞骨頭悄無聲息的飛向李象鶴,直至他的口中。
“啊啊啊!”感受到口中的一股酒肉膩味,緊接着就是喉間一陣抽搐感,李象鶴才發覺自己着了道,雞骨頭牢牢地卡在了自己的喉間,而這時衆人的注意力已經彙聚到了魏歸啼身上。
“這人誰啊?”
“像是風不快的家仆~”
“真是冒失,帶着家仆來赴皇宴,難怪抓了這麽多賊還是個捕快~”
“誰說不是呢,看來不隻是我們,他連皇上也不放在眼裏!”
就在衆人紛紛議論風不快的同時,風不快看到李象鶴口中的雞骨頭自然是明白魏歸啼做了什麽,拱手對李象鶴說道“閣下是瞧不起風某?”
李象鶴還在持續幹嘔中,顧及不暇的揮了揮手,一旁的使臣覺察出異樣立即解釋道“皇上,今日李象鶴身體不便,這場比試懇請告一段落吧~”
“也罷,十日後便是元宵夜,寡人親自坐鎮,号召長安俊才皆來參加,再隆重舉行一場比武!寡人乏了,今日就到這吧~”虞帝意味深長地看了魏歸啼一眼,随後站起身朝着仍舊處在原地的燕南喊道“燕南,背上美人,随寡人來!哈哈~”
随着太監的宣告,宴會終于落幕,在一處皇家庭院中,燕南單膝跪拜在地,往日的意氣風發已然全無。
虞帝站在花池旁目視前方,半響後說道“燕南!”
“罪臣在!”燕南不甘地回答道。
“罪臣?何人治你得罪?”虞帝轉過身似笑非笑地問道。
“臣自己治得罪!”
“你能代表寡人?”
“不是的?”
簡短的三句對話,讓燕南更加不知所措。
虞帝走到燕南身邊将其扶起“如若有天,你真有罪,那便是這花池易主之時!”
“臣不敢!”燕南再次跪倒在地,被虞帝一把拖住。
“燕南~你記住,寡人的臉面不需要你守護,任憑群臣作妖,或是寡人昏庸無道,那都不是你該顧及的,你隻需爲寡人守護好這座江山!”虞帝語氣平淡,宛如此刻的春風,可吹到燕南的心中卻烈入西風。
“末将燕南,願爲皇上世代守護江山!人臣鬼神,維天地一心!”燕南的話铿锵有力,字字如血脈湧動由心而發。
“先回去吧~”虞帝揮一揮衣袖便不再有何動作,直到燕南離開後,虞帝這才似笑非笑地吐出三個字“雞骨頭!”
“皇上~那位姑娘已經沐浴完畢~”太監妖娆的話語傳至虞帝而中,虞帝擡頭看了看夜空感慨到“是有些晚了,前面領路!”
“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