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過年



“西安府那邊的産業暫時還沒有什麽收益,寶慶樓的銀票袤好是留着應急的時候用。九爺帶了兩千兩銀子過來,加上我這裏的,合起來有三千五百四十二兩六錢。我們剛剛落定,什麽東西都得買,家裏一個月大約要七、八兩銀子的嚼用……年節禮,我就自作主張幫你打點了。穎川侯那裏按着二百兩銀子置辦的東西,劉副總兵那裏,五十兩;分守莊浪衛的王大人,六十兩;分守西甯的胡大人、分守肅州的彭大人、分守鎮番的陳大人,各二十兩,陌毅那裏,四十兩;戚吏目等幾家認識的鄰居,每家三百文……”

屋子裏安甯寂靜,傅庭筠的聲音如小珠大珠落玉盤般清脆悅耳,趙淩卻頭皮發麻。

她見到他的瞬間眼底那毫不掩飾的喜悅之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可轉眼間,她就變得克制、禮貌,而且……疏離。

他當時非常的驚愕,但不過心念一轉就釋然了。

當着那麽多的人,她聽他回來的消息能小跑着出來見他,她對他的心意如-何,已不言而喻,他怎能再苛求其他。

想到這些,他腦海裏就浮現出她嬌美的容顔因爲看見他如繁huā綻般豔麗無雙時的情景,滿心的歡喜就擋也擋不住地漫過心田,目光就再片刻也不想離開她。

他坐在廳堂的太師椅上,看着她腳步輕盈地走到門口,笑着接過鄭三娘送來的裝有熱水的提壺……她白皙的手指提着黑漆漆的提梁,瑩潤細膩,如上好的羊脂玉,讓他忍不住想握在手裏摩挲一番,是玉更光潔,還是她的手更光潔………………熱氣騰騰的水落在透白的茶盅裏,她微微向後挪了半步,好像是害怕被水燙着似的……他想起她曾經說過經常爲祖母沏茶的話………………也不知道有沒有誇大其詞……他笑容更深。

她已端起茶盅放到了大紅色描金海棠的茶盤裏,雙手捧盤…微笑着向她走來。

綠色的是茶,蔥白的是手,紅彤彤的是茶盤,鮮豔明麗…如春天的顔色,讓人流留,讓他不由自主地笑着起身接過茶盅………………然後她客氣地微笑,坐在了他身邊的太師椅上,沒有問他怎麽這個時候回來了,沒有問他吃過飯了沒有,沒有問他這些日子都在做些什麽……而輕言細語地和他算起家裏的嚼用來。

那種就事論事…客氣中帶着冷漠的模樣兒,就算是再粗心的人也能感覺到她的異樣,何況一向觀察入微的趙淩。

問題到底出在哪裏了呢?

他當時打斷了她的話,道:“這些都是小事,你做主就是了!”

隻是話音未落,傅庭筠的臉色就又冷了幾分,不悅的之情溢于言表:“九爺費了那麽大的筋,不是爲了有朝一日能脫穎而出…擺脫受制于人的困境嗎?莫非,月餘不見,九爺改變了主意?竟然連給上司送年節禮的事也變成了小事!”她那略帶譏諷的口吻竟然讓他一時語塞。

她乘機和他說起年節禮的事來:“……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九爺那邊還是沒有什麽動靜。我想着原來在家時的時候,過了小年再送年節禮,就有些不成敬意了。就讓鄭三拿着你的名帖去各府請了個安……”

這件事他早有準備,可望着傅庭筠仿佛有着層薄霜的臉龐,想到她全心爲他操持的心意,他突然間失去了和盤托出的勇氣。

“是我疏忽了。”認錯的話就這樣像沒有經過腦子似的脫口而他頓時大爲尴尬。

雖然已經下決心會對她好,可也不能這樣不問對錯吧?有些該說的話還是應該說說的。

擡眼卻看見她神色微霁,聲音裏也多了一絲暖意。

他立刻放棄了剛才的決定。

男子漢大丈夫,何必和一個女子計較這些口舌之快。既然她如此在意在這件事,自己就當是哄她開心好了…也不必總是拘泥對錯之類讓人肅然的事而破壞彼此間的氣氛。

傅庭筠見趙淩爽快地認了錯,心裏縱然滿是惱怒,也不好把人逼到牆角去沒有一絲轉圜的餘地,不由的放松了口氣,道:“魯大人那裏,你可曾去過了?”又想到他臨走時把家當都交給了自己………………或許…他以爲把錢都交給了她,她自然會幫着他打點這一切,所以才沒有管………心裏的怒氣一下子就消了大半,聲音也變得柔和起來,對他說了句“你等會”轉身進了内室。

趙淩不明所以,等了大約半盞茶的工夫,傅庭筠折了回來,将個寶藍色織着纏繞huā寶相紋的錢袋子放到了他的手邊:“這裏有二百五十兩銀子。其中二百兩你拿去給魯大人買東西,我讓鄭三快馬加鞭地送去莊浪衛,隻說是你一早吩咐家裏的人了,因爲路途遙遠,天氣不好,耽擱了。想必魯指揮使也不會太過責怪。除下的,你過年的時候應酬。既回來了,陌毅那邊是要走走的……”

等等,她難道以爲自己會在張掖過年不趙淩隐約覺得有點頭痛,多年來養成的殺伐決斷卻讓他明白,這件事越拖,後果就越嚴重。

但他又不想讓傅庭筠再次不愉,略一思考,他笑道:“我這次回來,就是陪着魯指揮使來給穎川侯送年節禮的。他的那份,正好送到客棧去,也免得鄭三往莊浪衛跑一趟。”

傅庭筠驚訝地望着趙淩。

難怪他一個人回來的,原來不是回來過年的,而是陪着上司送禮的!

能陪着上司來送禮,趙淩和魯成應該相處的不錯吧!

她悄悄地松了口氣。

趙淩硬着頭皮點了點,笑道:“我馬上就要回客棧,下午還要陪着魯指揮使去見穎川侯。”

傅庭筠突然覺得心裏空蕩蕩的,心中的怒火化成了一股青煙,早袅袅不見蹤影,心思全放在了那句“馬上就要回客棧”的話,忙道:“你用過午膳了沒有?有沒有約好什麽時候回客棧?”想到剛才她有意冷落他和他唠唠叨叨地說了半天費話,心裏很是後悔,又急急地問他“有沒有耽擱你的正事?”

趙豳看着她那關切的表情嘴角高高地翹成了個愉快的弧度。

“不要緊。”他向她解釋“魯指揮使一到客棧就讓我回家看看,我瞧着那樣子,隻怕是要見什麽事要避着我說不定中午還會一起用膳。我隻要在他和穎川穎約定見面的申初回到客棧就行了。”

傅庭筠放心下來,想到剛才他說的“魯指揮使一到客棧就讓我回家看看”的話,知道他還沒有用午膳,扭頭朝着長案上的記時的沙漏看了一眼,見此時才剛過午初,心情又松懈了幾分,道:“那九爺就好好在家裏歇個腳吧!”想着正房西間的炕是冷的等炕燒熱,他也該走了,商量他“我讓鄭三娘把阿森屋裏收拾收拾?”

從前的經曆讓他練成了那裏倒下都能很快睡着,對這些倒不講究,笑道:“行啊!以前又不是沒睡過。”

也是!

傅庭筠叫了阿森服侍趙淩去梳洗,吩咐鄭三立刻上街去照着給穎川侯的節年禮再買一份回來:“……也不全一樣。記得把那琉璃杯換成玉杯,如果沒有玉的換成金的也行;黃楊木的鎮紙換成筆架。”喊了鄭三娘“九爺用了午膳就走,趕緊做午飯。”想着趙淩既然不回過年那些置辦的年貨留着也沒什麽意義了,又吩咐鄭三娘“把戚太太送的胡蘿蔔拿出來燒了羊肉,再把幹黃huā菜泡出來清炒一盤……”一時覺得有很多事要囑咐,索性道:“算了,還是我下廚吧!”

整個屋子裏的人都動了起來,熱阄阗喧迎而撲來,卻讓人覺得溫馨而踏實。

趙淩洗了臉,換了身幹淨的衣裳的衣裳躺在溫暖的炕上,阿森立刻湊了過去:“爺您給我講講軍營的事吧?”滿臉的渴求“等再過幾年,您也是把我弄到衛所裏去吧!”

“等你能拿得動刀了再說。”趙淩笑着親昵地拍了一下他的腦袋,想起在廚房的傅庭冼聞,問他“傅姑娘這些日子在家都幹了些什麽?”

“也沒幹什麽!”阿森有些無聊地道“天天呆在家裏不是做針線就是教我讀書,偶爾隔壁的戚太太會來串串門。您走後,我隻上過兩次街,都是姑娘讓鄭三哥去置辦年貨,鄭三哥要人在車上幫着看着。”

這小子,從小跟着他野慣了,不過月餘就受不了了。

“你要聽傅姑娘的,知道嗎?”趙淩正色地叮囑阿森“我們以後,要過正常的日子,傅姑娘教你的那些東西,就是正常孩子該學的,你要跟着好好學。”

阿森最聽趙淩的,雖然不解,但還是連連點頭。

趙淩卻有些發起呆來。

有了傅家的這位九小姐,他的日子也會慢慢正常起來吧!

每日爲柴米油鹽奔波,爲出人投地謀劃………………汲汲營營,有時候,未必不是種幸福。

他哂然一笑。

有男子的聲音在大門口喊:“有人嗎?”

趙淩坐起身來。

阿森忙跑去開門。

不一會兒,陌毅随着阿森撩簾而入。

“你這家夥,回來了也不吭個聲!”他笑着朝趙淩的肩膀輕輕地捶了一下,看似粗魯的動作裏透着親昵“要不是遇見了魯成,我還不知道呢!”

魯成的族妹,當初由魯成做主,做了陌毅的妾室。

他既來給穎川侯送年節禮,又怎麽會忘記陌毅呢?

趙淩笑着請他坐下:“這幾天衛所的人都往總兵府跑,怕你沒空。既然來了,一起在這裏用午膳吧?”

“行啊!”陌毅豪爽地道“說實在的,我一直想嘗嘗你們家那位的手藝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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