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江蓠之死



魏酌抗懷裏抱着信鴿上了江蓠的馬車,她正盤膝而坐,緩緩睜開眼,睫毛上還挂着絲絲水汽。是在練功麽?但臉色卻并未好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殷紅的嘴唇襯在雪白的臉上更顯鮮豔。将懷裏的信鴿遞給她,仔細觀察她的神色。

江蓠看見信鴿竟是面色一喜,魏酌抗略微一怔。這鴿子還真能飛來!倪小葉有點驚訝,畢竟她是一到荒郊野外就找不着北的人,本隻是想試試,大軍在移動中,這小小的鴿子還能找準位置真是厲害。原本她準備了兩條傳信的渠道,一條是通過驿站,一條是通過信鴿,她對信鴿不了解覺得小動物又沒法溝通而且路途遙遠,并沒有報太大的希望。

搞不懂信鴿找落點的原理,問殘焚靠不靠譜,他老人家也不确定隻是說也有中途迷路的。于是江蓠讓張啓準備了五隻信鴿,這隻是第一個飛過來的,第一批的鴿子都是用來做測試的,信環裏攜帶的内容無非是家裏都好勿挂念之類的話,所以即便被魏酌抗拿在手裏她也并不擔心。

魏酌抗見她表情,隻是驚喜和好奇,心下也有些疑惑,站在桌邊鋪紙研墨,抽了隻毛筆沾了墨汁遞到她手上,神色嚴肅:“你寫幾個字我看看。”

“啊?”倪小葉停了逗弄小鴿子的手,擡頭看着他有些不解。

魏酌抗捉住她的手,将筆杆塞進她手裏:“鞑野入京,速勤王。這七個字,寫!”語氣不容置疑。這七個字……爲什麽讓她寫?魏酌抗發現什麽線索了?寫就寫,醜字終是要見公婆的。倪小葉握了筆,哆哆嗦嗦在紙上走墨。

魏酌抗見她握筆的姿勢,筆頭抖個不停,眉頭皺了起來。倪小葉:“鞑”字的繁體裏面是個啥來着,算了随便塗一下,我寫的是草書!

“寫好了!”倪小葉将筆放好,手掌上還沾了點墨。魏酌抗低着頭看着紙上的字,真是沒眼看……這“鞑”字還寫錯了……拿起筆:“這筆不是這麽握的,你用的力道也不對。”

“行了行了行了,你字寫得好,你自己多寫。我就是字寫得醜,認識的字也不多,而且我也不愛練這個,我練個暑九寒天還能成書法家賣字不成!你讓我寫我寫了,能看懂就行了,還要什麽……”自行車!倪小葉瞪着他,有點不耐煩。

魏酌抗放下筆,摸摸鼻子:“我不是嫌你字不好看……”

“走走走,我寫完了,白依依和二公主字好看你去讓她們慢慢寫。”倪小葉趕人,既然鴿子能找到路,她琢磨着趕緊給殘焚傳個信,問問她胳膊肘窩裏這個印記的事情。魏酌抗不走,反而自個兒拿了蒲團坐下:“你就不好奇爲什麽我讓你寫這七個字?”

好奇啊,但這是我能随便打聽的麽?少給我挖坑!“有話就說,不說車門在那邊!”倪小葉伸手一指。魏酌抗不爲所動,自顧自提了茶壺,發現桌上就江蓠手邊一個茶杯,挪了過來倒上水喝了一口。

看着她的眼睛,目光如炬,不錯過江蓠臉上一絲神色:“在鞑野軍東進到達京城前,庸玉關捕獲了一隻信鴿,信環裏有張字條,上面寫了這七個字。那隻信鴿與你這隻是同一種,連信環也是一模一樣。”

“啥?”倪小葉心裏一緊,面上卻一臉疑惑和茫然。這莫不是江蓠的傳信?她知道鞑野要去京城,往西北送信求援!這與“大人”安排給她的任務相背,是她自己的意思!江蓠這個探子,反了?

倪小葉的神情魏酌抗盡收眼底,發現她似全然不知,難道他又想錯了?隻是巧合?但這也太巧了,按照江蓠當初出嫁來西北的行程和鞑野南下的路線,信鴿的飛行速度和距離,那隻鴿子正應該是從河西府出發的,而江蓠那會兒就在河西府!

“當真不是你送的信!”魏酌抗身體前傾,語氣急迫又肅然。倪小葉搖搖頭,這件事她也想搞清楚,若江蓠反了“組織”還給魏酌抗送了信這也不是壞事,不如留點模糊的線索給他,也換點情報?“我不記得了,”倪小葉摸摸額頭,撥開一縷頭發低頭給魏酌抗看她額角的疤:“腦袋撞壞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魏酌抗伸手摸着她額角,緩了語氣:“還疼不疼?”賣個慘好了,“有時候會疼,特别是想事兒的時候。而且這裏還少一塊頭發呢,難看死了。”倪小葉裝可憐。

“不難看,隻有小小一塊,别的頭發都擋住了。”魏酌抗仔細瞧,安慰道。

躊躇一番對江蓠道:“想事情會疼就别想了,不過有件事情或許與你有關。”

“哦?什麽事?好事你可以分享,壞事你就别說出來讓我糟心了。”倪小葉道

魏酌抗一笑:“也不算壞事。按照你當初的行程和信鴿的飛行速度,以及信鴿的品種,這個求救的信很像是你發出的,當時,”魏酌抗頓了頓,握拳掩住唇:“你來西北嫁我,将信鴿放向庸玉關報信也合理。”

“哦。”哥們兒你也真能腦補,離河西府最近的駐軍就在庸玉關了,江蓠把鴿子放去西北主要是看重距離近和你手上的兵。而且,人家是求救,你倒好過來就把人給殺了!

“這也解釋了岑卓爲什麽要殺你,可能他與鞑野的秘密被你發現了……”

倪小葉直接忽略他後續的說辭:“若真是我向你求救,那是求救,不是讓你來一箭射穿我!”手指點在胸口上:“這一箭穿胸的疤都還在呢!若真是我幹的,我後悔死了!”

魏酌抗呆住,此事确實是他最後悔的決定,也是在江蓠面前最擡不起頭的事。沉默半晌,有些無力道:“當時,我以爲你已經死了。你閉着眼,氣息全無,抓住你的人又是鞑野軍的大将呼延,他最擅長攻城,我不能放他走……我也沒想到,你中箭時突然睜開了眼睛,此事是我不對,我判斷失誤,累害你受苦了。”

倪小葉聞言心裏一驚,等等!魏酌抗射箭之前江蓠已經死了,莫不是頭上這傷導緻的?那硬生生扛了這一箭的豈不是我!思緒有些混亂,她也不記得到底是什麽時刻魂穿過來的,那會兒魂剛來估計是不穩而且沒記憶,被這一箭弄暈了,所以才錯把拔箭時當作第一次魂穿蘇醒。那這麽說,江蓠不是魏酌抗殺的,倪小葉輕輕舔了舔嘴唇,你敢用箭射我!姑奶奶能饒了你!

另一方面,抓住江蓠的是善于攻城的大将,此人莫不是江蓠故意留下給魏酌抗解決掉的?倪小葉閉了閉眼,大膽推測一下:

假如江蓠有心要反“組織”破壞“大人”與鞑野軍協議好的圍攻大尹京城。她首先會按照“大人”的要求利用探子的身份與鞑野高層取得聯系。以一己之力,很難說服對方與“大人”商量好的協議,那就隻能從中破壞,拖延和找兵力阻止鞑野東進。

當時離鞑野大軍最近的兵力便是岑卓的河西軍,鞑野有可能原本計劃是避開河西軍主力,直接往東南長驅直入進京,但他們卻先往南進入了河西軍的腹地,再繞道河西通幽北。江蓠有可能故意引兵去的河西腹地,用,用金錢作餌!讓鞑野人找岑卓要錢,畢竟岑卓富得流油又膽小如鼠。

然後江蓠應該會想辦法讓岑卓抵抗,畢竟拿錢花不了多少時間,但岑卓沒有抵抗直接賄賂了事,于是鞑野繼續東進。所以,在這裏,江蓠應該是見過岑卓的,不然一個小小的五品兵部郎中之女,岑卓怎麽能認識,還專門派人殺她。江蓠當時很可能作爲斡旋鞑野與岑卓的談判代表,爲了卸下岑卓的戒心,江蓠會将自己的把柄給岑卓。

最後利用岑卓抵抗鞑野的計劃失敗,江蓠給庸玉關發了信。又說服鞑野人讓大将呼延牽制魏酌抗的軍隊,留下了攻城能力最強的将領,給勤王的軍隊争取時間。

倪小葉連說辭都想好了:

此地離魏酌抗的肅河鐵騎很近,若是他領兵奔襲勤王對你們很不利,需要留下一支軍隊拖延他入京的進程。我是魏酌抗被皇帝指婚的妻子,他一定會留下來救我,所以你們利用我做人質能夠拖延他。

想至此處,倪小葉心裏一沉,江蓠,可能是自殺的……

她是人質,是談判和拖延的籌碼,呼延不可能殺她。

隻有她死了,魏酌抗才能沒了顧忌,肅河鐵騎方可一路暢通無阻東進勤王!

一個十六歲的女子,背負身份的秘密,放棄了花季年華,放棄了組織的器重,放棄了好不容易在雁回閣做到五級能夠探尋自己身份秘密的機會。這朵本應該開得鮮活,綻放得燦爛的花,爲了大尹國,爲了心中的正義,活生生折斷了自己,這種大義和勇氣,倪小葉沒有。

第一次,倪小葉感到了這個身份的沉重,對死去的江蓠惋惜而敬佩。斯人已逝,安心地去吧。我借了你的身體,替了你的身份,會完成你未完之路,不辱你之心,不堕你之名。

倪小葉從來隻爲自己而活,這一次她背負兩個人的命運。從此,倪小葉便是江蓠。

風從山間刮過,上頂的雪升騰而起聚成天邊的雲,萬裏晴空轉而濃雲密布,滾滾而來,悶雷作響。巡營的十一站在風中,擡頭看這驟變的景象,喃喃道:“變天了……”

赫連訣勒住缰繩立在山坡上,看着遠方白皚皚的雪原,淩冽的北風呼嘯而過吹得面如刀割。

“狼主,您真的不與我們同行了?”齊哲背着一把重弓,騎在馬背上立在赫連訣身側。“嗯,”赫連訣用狼牙棒一指北方:“你帶兩萬人,往北走,走格德,達什那條路從北線去往王庭巴托,駐紮在采勒,我到時候會與你會合。”摟着齊哲的肩膀:“我要沿途的部落,全部歸屬于我赫連王族,你可能辦到!”

齊哲一抱拳:“屬下必不辱使命!”遙望北方:“北線地廣人希,鞑野向來管理不及,如此我們将北面都給占了!”赫連訣點點頭:“對,切斷北線,将那幫犢子往南壓。”回過頭喊道:“白野!”

白野趕緊下馬,一溜煙跑了過來:“狼主,您有什麽吩咐?是要回東遼了麽?”他本是漢達邊界的大尹國人,鞑野向來在邊境線上燒殺搶掠,十七歲那年他全家被鞑野人殘殺,他被套了馬繩拖行了幾裏地,就等着斃命。路過的狼主救了他性命,覺得他有趣,雖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哪門子趣,就被留在了赫連人裏,一晃就過了七年。這回是他頭一次來到這麽北的地方,凍得臉不是臉,腿不是腿,好想快點回東遼。

赫連訣彎下腰摸着他腦袋:“不回東遼,你去點兩百人,跟我南下。”

“啊?狼主,您這是要去哪?”白野脫口而出。赫連訣扯扯馬鞭,咧嘴一笑:“我要去南邊找小葉國師,咱們往南,走烏察那條線去王庭。能在大尹和親隊伍到達王庭巴托前與他們會上!”

與大尹軍隊,會上?和親可是有兩萬人馬啊,咱們才帶兩百人?“狼主,咱們人會不會太少啊?”赫連訣拍拍他腦袋:“又不是去打架,要那麽多人作甚!你快點去,分兵完好出發。”

白野趕緊屁颠屁颠選人去了,“帶機靈點的啊!别盡選五大三粗的!”赫連訣雙手合在嘴邊喊道。

今日是春闱的第一天,爲期三日的大尹國會試拉開了序幕,很多人一生的仕途以此爲起點。宋澤,吏部尚書史明哲,翰林院學士張賀,文淵閣大學士當朝首輔白擎以及戶部尚書東閣大學士當朝次輔盧知予五名考官坐在殿内喝茶寒暄,等着傍晚送出的第一批考卷。

宋澤看着杯中浮浮沉沉的茶葉有些發愣,已經四天了,按照行程她應該在白樂鎮附近也不知道身上的傷好得怎樣了。魏酌抗治軍太嚴,雁回閣也安插不進人手,如此也很難得到及時的消息。臨行前也沒來得及給她準備點什麽,後來快馬加鞭派人送過去不知趕到了沒。無論是小葉國師還是江蓠都對他宋澤有恩,也不知能做些什麽才能還了這份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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