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在燭光下對視了半響,夏阮才揚起了唇角,緊緊地牽着他的手問道:“侯爺,我讓小廚房準備了膳食,一會便送來,你用一些再歇息吧?”
蕭九疲憊的面容上露出煥然一新的神采,重重地點了點頭。
夏阮親自爲蕭九斟了熱水,便在外間等蕭九出來。
前世,衆人皆怕蕭韶成,暗地裏她也聽唐景軒喚蕭韶成‘惡鬼’。
唐景軒極其瞧不起蕭韶成,說他雖然看起來和藹,但是實際上卻狠毒殘忍。
殘暴狠毒的性子,可以制人,卻不能讓人心服,甚至還會生出叛逆之心。
蕭韶成很擅長收服人心,暗地裏唐景軒也曾嫉妒蕭韶成的才華,更羨慕他的地位。
隻是,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唐景軒沒有第一時間站在四皇子的身後,而是選擇了奪目的六皇子。
其實就算唐景軒跟随了四皇子,依舊會被遺棄的……
四皇子是個疑心病太重的人。
夏阮看着屋外的細雨,臉上多了幾分陰郁。
屋内的光亮透過雕花窗棂落在了院外,茶花在昏暗的光線裏,被雨水滋潤散發出淡淡的光澤。
“噼啪——”
燭火發出一聲響動,夏阮的眼中才恢複了一絲清明。
杜若和杜蘭将膳食擺放在桌上,然後又緩緩地退了下去。
蕭九換了一身石青色的錦袍走了出來,目光定然的看着夏阮忙碌的模樣,心裏有些迫不及待的想将人再次擁入懷中。
“侯爺,你嘗嘗這些菜,合不合你的胃口。”夏阮一邊說着,一邊将箸遞了過去。
蕭九挪開了目光,臉上露出少許的笑意,開始品嘗起菜肴。
很快,蕭九便發現這些膳食和平日裏用的似乎有些不一樣。
他從小對吃食便不挑剔,很多時候就算大哥和二哥爲難他,在他吃食裏加了其他的佐料,他也能皺着眉頭吃下去。可是今日,他還是敏銳的發現,這些口味似乎有些不一樣了。
蕭九夾菜的動作停在了半空中,夏阮有些擔憂的問道,“是不是不合胃口?”
她露出懊惱的模樣,皺着眉頭嘀咕,“難道手藝疏忽了?”
不應該是這樣的,前世蕭韶成明明很喜歡她做的吃食。
難不成是裝出來的?
“很美味。”蕭九緊忙的吃了起來,“我很喜歡。”
夏阮見蕭九眼神十分的誠懇,才緩緩地松了一口氣。
還好她的手藝沒有生疏。
如今建廣帝想要鏟除大皇子在朝堂上的勢力,又不想親自動手落人口舌,便将這些事情交給了蕭九。
建廣帝這樣做,既可以保全自己的名聲,又可以讓心頭的刺被拔的幹幹淨淨,所以這些日子蕭九最近應該會特别的累。
這些事情她一點也幫不上,唯一能做的就是陪在他的身邊,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蕭九吃的差不多了,擡頭便瞧見了夏阮離神的模樣。
“在想什麽?”蕭九嗓音輕柔,“說出來,讓我聽聽。”
夏阮想了一想,試探道:“皇上是不是讓侯爺來處置最近的事情?”
蕭九停箸,扯了扯嘴角:“嗯,是關于大皇子的。皇上已經私下送了密函,讓我最近留意大皇子的動作。皇上此番怕是想要動大皇子了,可是近日六皇子又有些不安分,也不知皇上最後的旨意會是如何。”
在這件事情上,蕭九倒是沒有瞞着夏阮。
夏阮緩緩地舒了一口氣,她隻是試探了一下,若是蕭九回答,那麽她便直接和蕭九談論要注意的事情。若是蕭九避而不答,那麽她便用側面的事情來告訴蕭九要小心。
建廣帝讓蕭九處理這件事情,肯定沒有這樣簡單。
蕭家在建廣帝心裏,本也是一根刺,他會縱容蕭九,是因爲他太過于自信。
過于的自信,便是自負。
她想了很久,才明白這裏面的緣由。
建廣帝表面上相信蕭九,想将蕭九的地位捧上來,實際上也是想讓蕭九最後重重的摔下去後,讓周圍的人明白,皇權才是最不可侵犯的。所以前世蕭九縱然地位很高,又博得建廣帝信任,卻依舊要跟随四皇子造反,便是這個原因。
建廣帝以爲蕭九是他手裏的棋子,卻不知這枚棋子其實早已心生他意。
隻是,蕭九小心翼翼步步爲營,依舊落下了一個不好的名聲。
然而,這一世,夏阮不希望蕭九和從前一樣,被人當做‘惡鬼’來對待,還要時時防範被人刺殺。
“大皇子的事情,其實你不用太過于焦急。”夏阮認真的分析,“若是你此次出面查出來了大皇子意圖不軌的證據,交給了皇上,對于你來說有何利益?無非便是皇上多信任你一些,可是皇上對蕭家,真的有信任過的時候嗎?太後如今年歲已高,皇上爲何會在此時想處置大皇子,而不是等以後?”
夏阮說的事情,他其實都知道。
隻是蕭九想要站的更高,那麽便要把握住皇上給的機會。
夏阮見蕭九不語,又繼續道,“太後若是去了,皇上必定哀傷,大皇子便會趁機作亂。皇上知道這些,所以要未雨綢缪。若是你行動過于緩慢,會焦急的人是誰?”
“六皇子。”蕭九下意識便回答了出來。
若是他遲遲不肯出手,那麽會焦急的人不是當今聖上,而是六皇子秦賢。
大皇子若是離開朝堂,對于六皇子來說,才是最有利的。太後身子一日不如一日,眼看時日無多,皇上雖然和太後表面上有裂隙,但是實際上皇上和太後的母子感情深厚。
太後病故,最傷心的人便是皇上。
六皇子想要在此時博取皇上的信任,便要及早除掉大皇子這個眼中釘。
然而,他也是。
蕭九如今和四皇子走的很近,若是大皇子不在了,對他和四皇子來講都是有益的。
六皇子表面上博得皇上寵愛,四皇子繼續蟄伏,等來日等機會對六皇子出擊,好讓六皇子措手不及。
所以,祛除大皇子是勢在必行的。
可是夏阮對他說,此時讓大皇子離開對他沒有好處?
夏阮不是随口說說,蕭九皺眉,夏阮又是在擔心什麽呢。
夏阮見蕭九皺眉,然後輕聲勸說:“有的時候,名聲也很重要。有些江湖人士,總是會被謠言利用。”
聽了這話,蕭九的心被狠狠一擊……
夏阮居然猜到了他的想法。
他的确想要放棄名聲這個東西。
對于蕭九而言,财富和名聲都是身外之物。隻要能保護好身邊的人,就算來日會下地獄,他也是心甘情願的。所以,明知洛城一行會兇多吉少,他依舊義無反顧的去了。爲的就是,來日能封侯,給夏阮一些安全感。
權利,在他心中,的确不重要。
隻是,他追逐權利,急于變的強大,是希望在身邊的人被欺負的時候,能有力量還擊。
張家,楊家……那些曾經給過他親人傷害的人,他打算一個都不放過。
絕對不能。
蕭九緊緊地握住了夏阮的手,眼中浮起淡淡的水光,一閃即逝:“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麽,你放心,我一定會小心行事的。”
這不是夏阮第一次如此囑咐他,想必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他的外祖父是江湖人士,他比誰都明白那些江湖人士的想法。
的确很多時候,那些人的愚昧的忠臣,會被有心人利用。
他的妻子擔心的不是他來日能不能繼續榮華富貴,而是擔心他的安危和名聲。
從未有一個人,告訴他要小心這些。
“阿阮,我知道該怎麽做了。”蕭九嗓音暗啞。
夏阮坐在他的身側,将他變化的神色盡收眼底,她明白蕭九此時此刻想的是什麽,眼角也忍不住紅了起來。
前世,蕭九雖然總是在笑,可是那份笑裏總是挂着落寞和冷硬,疏人于千裏之外。
蕭九用他的方式保護好了身邊的人,可是因爲名聲不好,總是被人唾罵,偶爾還有江湖人士的暗殺。
夏阮輕輕的點了點頭:“隻有你安穩,我才會放心。”
蕭九凝望着夏阮,許久之後才笑了起來,他起身将夏阮一把抱起,吓的夏阮差點驚呼了起來。
夏阮的臉頰上挂着紅暈,但是卻趕緊咬緊了下唇沒有吱聲。她是他的妻子,沒有必要在此刻忸怩,所以也就由着蕭九這般一路抱着她朝着内室的床榻上走了回去。
夜裏,纏/綿悱恻。
……
隻是,這個雨夜,李氏卻不能安心入眠。
她看着院子裏被雨水沖刷的樹木,然後深深的歎了一口氣。
翠柳給李氏披了一件外套,忍不住勸道:“夫人,你早些歇息吧,再過一日小姐便和姑爺要回門了,若是小姐瞧着你憔悴了,她肯定會擔心的。”
李氏知道翠柳說的話沒有半句虛假,夏阮是一個貼心的孩子,她夜裏歇息不好的時候,夏阮總是會讓下人送來安神的湯藥。
夏阮從不問她在想什麽,隻是默默的做着關心她的事情。
李氏握緊了雙拳,幽幽地說:“再去買些冰塊回來吧,府裏的應該不夠用了。”
“夫人,這件事情你準備瞞小姐多久?”翠柳眼裏有些擔心,“小姐遲早會知道的。”
李氏目光探向了院子暗處,嗓音裏帶了幾分猶豫:“能瞞多久便瞞多久吧,這個時候怎麽能讓她分心來管夏家的事情。切記,不要在小姐面前提起四小姐的事情,若是小姐執意問起,便說四小姐病了,不能出來走動。”
翠柳聽了,隻能無奈的點了點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