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漸漸地暗了。
小院無論是白日還是黑夜,都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夏阮依在榻上,微微發怔。
她一直沒有想明白,林家爲何要和朱砂聯手。
林家隻是一個普通的武林世家,若是他們的野心是皇位,那麽也太過意牽強。
若不是……林老爺爲何要冒險和朱砂這樣的人來往。
兩世爲人,她都沒有太注意到林家的一切。然而現在,她卻不得不注意到這隐藏于黑暗之中的林家。
因爲,南亭今日無意間洩露了一句話。
南亭說:長安侯沒事,他會好好的。他蕭韶成是我這輩子見過最聰明的人,他不會出事的。就算林家那個老頭子恨不得殺了他,恨不得将他碎屍萬段,他也能好好的活着。
林老爺是她丈夫的外祖父,從前一直很照顧丈夫,甚至還會将林家的寶劍送到丈夫的手裏。隻是,爲何現在,林老爺又想要殺掉她的丈夫。
這裏面發生了什麽……她無論怎麽猜也是猜不到的。
夏阮想到這些,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她覺得有些頭疼。
她的丈夫是個擅長隐藏情緒的人。從不喜歡将這些事情講給她聽,他喜歡把所有的壓力都一個人扛起來。在她的面前,丈夫總是笑着,看不見半分憂愁。夏阮閉目,這些日子丈夫是怎麽抗過來這接二連三的突發事情的。
她得回去,她得回到他的身邊。
就算不能幫上什麽忙,也要陪在他的身邊,而不是成爲他的累贅。
“夫人,村子上的人送飯菜來了。”杜蘭的聲音從門外傳了進來,她用征詢的口氣問,“她們做了夫人最喜歡的吃的齋菜,夫人你要嘗嘗?”
夏阮張眼,将放在腹上的手挪開了一些。
剛才孩子在肚子裏踢了她一腳,她喜悅的将手放在腹上,感受着孩子的動靜。隻是這種喜悅,因爲丈夫不在身邊,也沒有維持多久。
夏阮看着屋外,想到下午的時候杜蘭便告訴她。朱砂特意派人去京城找了厲害的廚娘回來,爲她們做膳食。
據說這次的廚娘手藝很厲害,不會讓她們用的菜肴再像從前那樣差。
其實現在,夏阮當真是一點胃口都沒有,她不想吃任何東西,因爲無論吃什麽東西,都形同嚼蠟。但是她又不得不吃,爲了肚子裏的孩子,她就算在再沒有胃口,也要吃一些。
隻有活着,她才有機會再回丈夫的身邊。
想到這些,夏阮在心裏暗暗的歎了一口氣,“讓她進來。”
屋子的燭火很暗,微弱的燈光顯得這個屋子裏有些陰森。
夏阮看着門外,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婆子從外面走了進來。
隻是,下一刻夏阮便覺得有些不對,她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抓住了一樣。
這個婆子……她見過。
來送菜肴的婆子,穿的很樸素。
婆子身上的衣服,是集市上最普通的粗布,她的發髻被簡單的盤了起來,用木簪固定住。渾身上下沒有一樣值錢的物件,但是她的動作卻十分地輕緩,像是曾經接受過禮節訓練一樣。
她慢慢地将籃子裏的菜肴拿出來擺放在桌上,沒有好奇多看依在榻上的夏阮。
但是,夏阮的目光一直都注視這她。
或許是因爲夏阮的目光太過于灼熱,婆子皺了皺眉頭,然後終于也忍不住用餘光瞥了一眼夏阮。
婆子的眼神露出詫異的神色,然後立即退後了一步。
夏阮将婆子的動作看的清清楚楚,然後故作鎮定,“今日的飯菜都是你做的嗎?敢問,怎麽稱呼你?”
“我姓姜……夫人若是不介意,便喊我姜婆子便好。”姜婆子說完之後,又往後退了一些,垂着眼眸。
夏阮滿意的點了點頭,“姜媽媽是京城人嗎?這些菜,不常見。”
“回夫人話,小的不是京城人。”姜婆子将頭又低了一些,幾乎都要垂到了地上,“這些都是小的随便做的普通菜,希望能合夫人的口味。”
夏阮沉思半響,才輕聲道,“那麽先謝謝姜媽媽了。我相信你的手藝,不會太差。”
姜婆子有些驚訝夏阮的話,她沒有回答夏阮的話,隻是覺得渾身有些難受。
夏阮的眼神,有些怪異。
這種眼神像是将她當做了跳梁小醜一樣,在看她的笑話一般。姜婆子下意識的攥緊了衣袂,渾身僵硬的厲害。
在她面前的女子,真的還不足二十嗎?
“若是夫人沒有其他吩咐,那麽小的先告退了。”姜婆子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後讓自己鎮定下來,和夏阮辭别。
她不想在這個屋子裏多呆,一刻也不想。
夏阮嗯了一聲,嗓音冷淡,“也好,早些回去吧。再晚些,怕是你家裏的人也會擔心了。”
夏阮話音敢落,姜婆子便急忙的奪門而出。
她的步子極快,像是有什麽人從後面來追趕她一樣。
這個時候杜蘭從外面走了進來,看着姜婆子的腳步有些匆忙,便又歎了一口氣,“這些人一個比一個跑的還快,像是我們要生吞活剝了她們一樣。我們有那麽面目可憎嗎?吓成這樣。”
對于杜蘭的話,夏阮也聽在了心裏。
她怎麽也沒想到昔日在宮中見過的老嬷嬷,居然會出現在這裏。
眼前的姜婆子不是普通的老嬷嬷,她是守在長君公主被燒毀的寝殿附近多年的老嬷嬷。夏阮曾受安貴妃囑托去找夏清荷,結果卻走過了地方,走到了長君公主昔日的寝殿的位子。
那個地方已經沒有了昔日的熱鬧,被大火這麽一燒,變成了一堆廢墟。
但是姜嬷嬷依舊守在那堆廢墟附近,看到她走近還會讓她離開。
似乎那個地方,不容任何外人侵犯一樣。
因爲那堆廢墟出現在宮中,而且離禦花園又不遠。所以夏阮才會特意的記憶深刻,她一直都覺得長君公主的一切,像是被大秦皇室特意掩蓋的秘密,誰也不願意多提這個公主的事情,但是卻又不能抹殺掉這個公主曾經存在的事實。
夏阮看着姜嬷嬷消失的地方,眉頭皺的更厲害了。
“夫人,你這是怎麽了?”杜蘭見夏阮不說話,神色裏帶着幾分愁容,“是不是那個老媽子出言不遜了?還是這些菜肴你不滿意?”
杜蘭順着夏阮的目光看去,那個老媽子早已離開了院子,此時的院内隻是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
夏阮收斂了心神,搖頭,“沒有。”
杜蘭見夏阮要下榻,便趕緊将夏阮扶了起來。
她們被綁來這裏,衣物根本沒有多帶一件。
這幾日,若不是杜蘭執意問外面的人要衣物,那麽她們肯定會被凍壞的。守在外面的人,對她們的态度也是時好時壞,完全就像是捉摸不定的天氣一樣。
杜蘭看着夏阮披在身上的鬥篷,不知是何時劃破了一角,眉頭皺了皺。
等晚些,她再來縫補。
夏阮坐下之後,才跟杜蘭道,“南亭公子怎麽不來一起吃點東西?”
“夫人你先吃,你别管他。”杜蘭聽夏阮說起南亭,本來皺着的眉頭,就皺的更厲害了,“他又不會餓到自己。”
夏阮淡淡的笑了笑,“去吧,去将他請來一起吃些東西。南亭公子會來這裏,也是爲了我們。”
“爲了我們?”杜蘭挑眉,看着夏阮的神色有些驚訝,“夫人,你可千萬别給他騙了,怎麽可能呢。他是自己笨,才會被朱砂抓到這裏來的,還說是爲我們……真會往他自己臉上貼金。”
杜蘭似乎對南亭有些偏見,夏阮也不打算幫南亭多解釋。
杜蘭和南亭的事情,她不會插手。
若是兩人能在一起那麽是最好的,若是不能在一起……也是上天的安排。
緣分的事情,誰又說的準呢。
不知爲何,在知道南亭對杜蘭有意後,夏阮的心裏總是有些忐忑。
杜蘭見夏阮不說話,以爲夏阮生氣了,便趕緊解釋,“奴婢馬上就去喚南亭公子,馬上就去。”
說完杜蘭便拔腿朝着院外走去。
南亭住在右側的小屋内,此時屋内一片黑暗。
杜蘭看着屋内沒有燭火,猶豫了一下,才輕輕的叩門。
“南亭公子?你醒着嗎?”杜蘭一邊敲門,一邊問道,“南亭公子。”
可是屋子裏,依舊沒有反應。
杜蘭想了想,才主動輕輕的推開門。
“啊……”杜蘭一進門,便被人扯住,然後被溫熱的大手捂住了唇。
杜蘭吓的渾身冷汗,可是周圍一片漆黑,什麽都看不見,她根本不知道這隻手是誰的。
此刻周圍的黑暗,也在提醒她,她們現在的處境是多麽的危險。
這一片黑暗之中,杜蘭睜大了雙眼,身子微微有些顫抖。
“别喊。”南亭的嗓音很輕,“别喊出聲,知道嗎?杜蘭姑娘……”
杜蘭趕緊點了點頭,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隻是,南亭捂住她嘴唇的手,卻依舊沒有松開。
手上炙熱的溫度,讓她覺得有些慌了起來,但是杜蘭卻不敢掙紮。因爲,她聽到了屋子裏有了一陣不小的動靜,然而這個動靜卻不是她和南亭發出來的。(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