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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母子相對


城牆邊鏖戰正烈,城頭上景橫波陷入重圍,城樓洞内,耶律祁和許平然兩相對峙。

牆壁在不斷震動,以至于那些刺出的劍般的冰棱,簌簌抖動相互摩擦,不斷有碎冰掉落,滴滴答答伴着許平然一路向前的腳步。

耶律祁緩緩站起身,盯着許平然的步伐,許平然卻有些心不在焉,一邊走一邊向上看。

她更惦記着第二個宮胤,事關重大,心頭疑團難定,隻想找到他,親眼再驗證一下。

眼前人影一閃,耶律祁已經擋在她面前。

許平然擡眼看了他一眼,眼前這修長幽美男子,身形神情,有種微微熟悉的感覺,這種感覺很難說是喜歡還是憎惡,一時卻因此提不起對他的殺意。

但攔阻她還是不行的。

“不要不自量力。”她轉開眼,淡淡道,“我要殺你,很容易。”

耶律祁笑道:“那或許可以試試。”

許平然冷冷看着他,心中升起惡感——她讨厭看見爲女子奮不顧身的男子。

堂堂男子,不能以性命江山爲重,活着還有何必要?

“十招。”她漠然道,“你隻能活這麽久了。”

耶律祁還是在笑,“那試試?”

黑影一閃,他搶先撲了上去,雪風呼嘯,許平然的步子依舊漠然向前。

城樓地面在砰然震動,先前凝結的一層冰被震得碎了又碎,但那封住洞口的淡紅冰晶卻越來越厚,景橫波從人群中穿梭而過,感覺到腳下一陣又一陣的震動,知道下面洞裏,必是一場見血的生死拼殺,心急如焚,卻被不斷湧上的士兵纏住——裴樞在底下攻城愈烈,上頭擒住她的決心就越強。

牆洞裏,黑影白影一陣交織,碎雪飛冰如瀑布一般嘩啦啦撞在牆上,同時砰然撞在牆上的還有耶律祁,他靠在牆上,伸手緩緩抹去唇邊鮮血。

他對面,許平然神色平靜,衣衫如雪,不染塵埃,淡淡道:“十招。”

“我還活着。”耶律祁的笑容極度溫存,溫存得分外諷刺。

許平然盯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當年,那一夜春風微雨,不沾衣襟,她在昆侖之巅的寝居裏,頭一次闖入一個不速之客。

她在師門本就以反應迅捷著名,那不速之客還沒摸上她的卧榻,她的劍,已經将對方逼在牆上。

一泓秋水映出那人如畫眉目,赫然竟是那入師門沒多久的新小師弟。

劍光下她記得他也有類似這樣的笑容。

無懼,甚至溫柔,溫柔底卻隐藏深深諷刺。

她還記得那晚雨打竹扉聲如琳琅,琳琅聲裏那段對話,從此決定了兩大世外宗門,乃至整個大荒的命運,當時說來和聲緩語,如今細細想來,驚心。

“師姐可願與我,共賞這宗門翻覆?”

“我爲何要與你結盟?你這初初上山,連武功都不如我的小子,也敢來和我說這大不韪言語?”

“昆侖宮永遠不會給你權力,而我,可以。”

“你憑什麽?”

“憑我武功遠不如你,也敢摸進你閨房的勇氣。這昆侖宮十位弟子,八位師兄,最起碼一半都愛你美色,但這麽多年,那群人隻敢山下梭巡,對月吹箫,隔山相望,乃至夜半偷窺,卻沒有一個人,敢于真正靠近你。一群連險都不敢冒的男人,配執掌這世外宗門,配做你夫君?”

“污言穢語。十招之後你不死,再和我說話!”

十招之後。

他一身披血,賴在她榻上,對她微笑,“我還活着。來,繼續談。”

……

光影變幻,忽然修長青年,撞破當年俊美少年光影,耶律祁已經再次微笑,撲了過來,“來,我們繼續。”

她有些木然地擡起手來。

漫天冰珠飛濺,從氣到冰再到碎雨紛雪,溫度在不斷下降并下降,隔着厚厚的牆磚,景橫波都感覺到腳底冰冷,圍攻她的士兵們更抵受不住寒氣,面青唇白,動作都緩了下來。

城牆震動猛烈,俘獲的草人身軀滑膩,能夠泅渡護城河,能夠令箭雨滑落,所以能很快穿過阻礙,滑上城牆,去攻擊城頭上負責放吊橋的士兵。

遠處轟然一陣猛響,城頭上守軍紛紛對那方向看去,随即有人驚呼:“不好!宣甯門那裏!”

那個方向,隐約一線煙塵直上。昭告着一場新的戰争。

景橫波眉毛一挑——英白率軍抵達宣甯門,從最薄弱的宣甯門開始攻擊了!

趁牆頭上衆人心神失守,她一閃,直上最高塔樓,終于找到在隐秘小屋裏負責看守吊橋機關的士兵,三刀齊發,兩刀射人,一刀撬動機關。

軋軋巨響裏,吊橋緩緩下落,“轟——”鋪平在護城河上。

“轟。”耶律祁的身體,再次撞在了洞口,淡紅冰晶結得鐵一樣厚,他這樣猛烈的一撞,竟然沒能撞裂,耶律祁一仰頭,“噗”一口鮮血将淡紅染成深紅。

許平然立在他對面,這回沒有先前齊整,衣衫微微淩亂,沾染了血迹和塵土。眉頭也淺淺皺了起來。

這個小輩……真是難纏得讓人厭惡啊……

她又望了望頭頂,準備出去,她已經聽出了另外一個方向的城門,似乎已經遭到了攻擊,她還有一部分的軍隊和弩車,留在帝歌附近,隻有她出去才能召喚。

那條陰魂不散的身影,再次慢吞吞地,移到了她面前。

“我還是沒死。”耶律祁揚起臉微笑,他一低頭間,已經将血迹拭去,生怕景橫波忽然瞬移下來看見。

許平然盯着他,慢慢吸了一口氣。

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這是動了殺機了。

四面溫度降了又降,冷得讓人懷疑這是不是還是人間。

她慢慢地走了上去。

耶律祁擡起眼,身子微微顫抖,手中劍卻依舊穩定。

又一波風雪連綿,冰鎖空間。

城牆外,大批大批的士兵湧上吊橋,銀色的弩車軋軋而過,各種武器,暴雨一般打入厚達一尺的城門,檑木重重地撞在同一處,漸漸撞出凹陷,加固城門的生鐵條發出吱吱嘎嘎聲,出現一道黑色縫隙,城門後滿頭大汗的帝歌守軍,排隊肩頂着肩扛着頂門木,不斷加固城防。

景橫波立在城頭最高處塔樓上,遠遠看去,感覺宣甯門那邊進展比帝歌城門要快,畢竟那邊是偏門,靠近沼澤,城防本身相對薄弱。

她的腳底,是無法爬上塔樓最高處,卻又不甘心放過她,密密麻麻簇擁着的士兵,她隻要向下一步,就會再次陷入人團,根本無法閃入洞裏救人。

再看遠點,是搶攻的城頭,撞擊的城門,和遠處的硝煙烽火,無數人在厮殺,無數人在跌落,無數人被踐踏血肉,無數人倒在不知是自己還是别人的鮮血裏,帝歌守軍和橫戟軍的血流在一起,滿地黃沙斑斑印痕,鮮血粘住了靴子,拔起時發出咕叽咕叽的聲音,那些擁抱的屍首看起來像是兄弟,事實上他們出于一脈,都是大荒人。

景橫波忽然覺得恍惚。

這些人,這些在拼命的人,他們知不知道自己在爲什麽而戰?他們有沒有想過自己在爲誰而死,而這種犧牲,到底值不值得?

爲上位者的權力和私欲,無數生命正在犧牲或正在被犧牲。

她在現代的影視裏,看過了無數抗擊外侮的戰争,也曾爲之熱血沸騰,然而此刻,她隻覺得茫然而蒼涼。

這是同出一脈的拼鬥,這是爲私權的陪葬,這是内戰!

這一刻真想喊停戰争。

她隻想找出宮胤,保全知己,懶散知足地過平凡一生!

她的目光忽然定住。

前方,靠近城門的街道處,有個披着華貴鬥篷的女子,正在護衛簇擁下,匆匆前行。

哪怕隻是一個背影,她也認了出來,那是明城!

……

“砰。”又一聲,耶律祁的身子,第四次被重重摔在了淡紅晶壁上。

一口淤血噴出,滿牆冰棱盡成粉色,豔豔生光。

許平然此刻比先前更狼狽,衣袖撕裂了一塊,唇角也隐隐有了血迹。她用撕裂的衣角去擦那血迹,出神地看了會——她的記憶中,似乎自己從來不曾流過血。

少年時在昆侖宮有師兄長輩們百般呵護,嫁人後她是九重天門宗主夫人。

她一生如此完美,美玉生暈,從不會被塵埃血迹所染。

她目光微冷,慢慢轉向地上喘息的耶律祁。

耶律祁迎着她的目光,輕輕一笑。

“我還……活着。”

“你還攔得下?”她漠然道,看出他強弩之末,隻怕動也動不了了。

齒間都沁出血來,他忙着擦拭,一邊猶自笑道:“對,我攔不下,但你有臉走?我還活着呢。”

她目中射出怒意,“我一直沒有對你下死手,你該明白!”

“難道你是在心疼我嗎?哦不對,以你天門宗主夫人的身份……”耶律祁笑道,“對一個後輩下死手,你覺得丢人而已。”

許平然閉上眼睛,胸口起伏,好一會兒才恢複平靜。

這看似柔魅的男子,竟也是一副铮铮鐵骨。

又多了一項她讨厭的。

她還讨厭自己莫名其妙的心軟,爲什麽明明有好幾次機會可以殺了他,卻總是錯過?

這種錯誤,不該發生在她身上。

“你錯了。能殺人,永遠不丢人。”她輕輕蹲下身,指尖對準他咽喉。

他睜大眼睛望定她,沒有任何動作,她甚至在他眼中看不見任何驚懼,隻看見一泊靜水,倒映自己的影子。

他瞳仁很大很黑,邊緣似乎微微暈染一圈淡紫,她在那樣的瞳仁裏清晰地看見自己,又或者,不是自己。

恍惚當年,九重天門,洞房花燭夜,慕容微微俯身,她在他眼底看見自己,一身鮮紅,她忽然想起師門的鮮血。

從此她再不與慕容對視。

從此她再不穿紅。

她眼底閃過淡淡憎惡,對她,對他,也對他。

無謂的心軟,是弱者行爲,不該是她的。

她緩緩伸出手去。

……

城牆牆洞因爲激戰,出現了很多裂口,但無論是全力對敵的耶律祁,還是心神不甯的許平然,竟然都沒有發現,其中某道裂縫中,透出兩雙眼睛。

兩雙眼睛,将洞裏發生的一切都看了個清楚。

“蒙虎,你說,怎麽辦?”

“不怎麽辦,這位可是主上的情敵。”

“哦。那你爲什麽不走,一直看着。”

“看高手對決,不行嗎?”

“不得不承認,這老妖婆,真行啊,我覺得就算主上對上她,隻怕也……”

“不是隻怕,是肯定。主上在這兩年間不斷衰弱,哪比得上人家日日雪山靜心無擾,修煉不休?唉,我隻望主上早點解決那些問題,早日恢複……”

“我忽然想起主上走的時候,好像曾關照你,假貨二号怎麽處理。”

“……是有。主上說,假貨二号不能常出現,出現多了,就會被識破,功虧一篑。所以,最多兩次,用在關鍵時候。”

“還有一次是什麽時候?”

“他說,如果許平然大開殺戒,或者可以用假貨二号,将她引走。”

“你說現在,算不算老妖婆大開殺戒的時候?”

“這個……不算吧?再說這是情敵!”

“我也覺得不算。這可是情敵。”

“嗯,那就不算?”

“嗯……”

……

許平然的手指,冰冷地壓上耶律祁的咽喉。

耶律祁閉上眼睛。

那手指如此冷,那是雪山的感覺,他厭惡這徹骨的冷,人生的最後一刻,他最想遇見的,是那女子如火一般的溫暖乃至熱烈。

橫波。

願你安好,享承平天下,揚帝歌新旗。從此後鮮血塵埃,廢墟白骨,再與你無關。

指尖白氣一閃。

“轟。”

一聲巨響,牆洞壁又破,許平然霍然回首,又驚又怒,萬萬沒想到,竟然隔壁還有空間,竟然一直有人偷窺自己沒有發覺。

她一眼之下,便見白衣人影驚鴻一瞥。

宮胤?

許平然怔了怔,霍然收手,正要縱身追過去,忽然心中一動,轉身看了耶律祁一眼。

他微微閉目,正在喘息,許平然目光從他全身掠過,微微驚訝這男子一身好根骨。

雪山各種試驗,需要這種難得的好根骨……

她一把将他抓起,身形一閃,已經從洞中穿出,直追白衣人而去。

轟然一聲,城樓上又破一個大洞,先是白影一閃,随即許平然追出,手中還抓着一個人。

許平然人在半空,已經發出一聲怪異的呼哨,似乎在召喚什麽。

身在最高處的景橫波已經看見,一邊打手勢下令底下裴樞立即攔截,一邊準備親身下城追過去。

忽然她看見明城,做了一個動作。

------題外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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