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辨珠


日光從樹林綠色的梢頭上掠過,将遠處一片淡黃色的視野耀亮,那是一大片黃得純正的土地,不時流轉閃耀金黃色的光芒,刺得人眼睛發痛,非得将視線調遠一點,瞧瞧那些撫慰目光的翠綠才會舒暢一點。

一陣陣風襲來,三分藥香三分草香,那是鄰國襄國香澤獨有的味道。

一群人站在地勢稍高的土坡上,看着那一大片金黃,發出長籲短歎的聲音。

“真不知道路線爲什麽這麽走?”押送大隊的隊長蔣亞第一百次展開手中的路線圖,納悶而郁悶地歎息,“襄國、禹國、浮水、落雲、蒙國、琉璃、姬國……明明可以走襄國過黃金斬羽沉鐵,就能到玳瑁黑水,爲什麽繞了最遠的那條路?”

“上頭大人們的意思,咱們隻能照辦。”副隊長雷熙拍拍他的肩,“難道你現在要回去質疑英大統領麽?”

“完全不合理,完全!”蔣亞憤憤地将路線圖揉成一團,“先别說這幾個國家部族,有些分外難纏詭異,首先禹國等國,多半是沒給陛下上擁戴書的。比如禹國,耶律世家的老窩,帝歌權争失敗者,前左國師在帝歌事變中失勢,之後耶律世家送大公子上京,活動兩年,眼看就要登戶部副相之位,明擺着還是沖國師之位去的。誰知道這次帝歌又事變了,耶律家大公子又卷了進去,現在還是隊伍裏的重囚,押着這樣一位重囚回他的老窩——上頭的大人們腦子都是被泥巴糊了嗎?”

“不是說英大統領還給了你錦囊妙計,要你在合适時候再打開嗎?”雷熙笑道,“許是大人們另有打算,你何必現在就操心上?”

“說是錦囊妙計,錦囊的鬼影子都沒瞧見。這一大隊罪囚一百多人,押送官軍兩千多人,兩千多人命都壓在我身上,死了哪個都是責任,我能不操心?”蔣亞将路線圖一塞,一轉頭看見山坡那邊,眼神頓時陰沉下來,“那死小子!”

雷熙目光轉過去,噗地一笑。

山坡下軍隊正在休整,搭建帳篷埋鍋造飯準備晚上休息,人人忙碌。因此山坡上那個悠閑采野花的身影便顯得分外刺眼。

那家夥一邊采花一邊還在哼着歌,采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花兒之後,便舒舒服服迎着陽光躺下來,亂七八糟地編花環,編好後左看右看,抓着花環似乎很想找人試戴一下,隻是大家人人忙碌,沒誰有空理他。

忽然一人端着一碗水走過來,一直走到山坡最高處,試了試風向,将水碗背風在手掌中端平,然後閉目直立,一動不動。

蔣亞和雷熙,齊齊歎了口氣。

這是隊伍中新近誕生的倆活寶。

那個叫**的小兵——天知道哪來這麽怪的名字,仗着自己是玉照龍騎英大統領的弟弟的媳婦的外甥的鄰居,特權階層,不做事,不負責,每日隻管吃吃喝喝,還經常各種失蹤,說不見就不見,掘地三尺也找不着,說出現就出現,鬼一樣出現在任何地方,經過一次襄國,失蹤了七次,最後大家都習慣了這家夥的失蹤,他哪天規規矩矩在隊伍裏,還覺得奇怪。

另一個更好,裴少帥未過門媳婦的哥哥的師傅的姐姐的女兒,簡直就是怪胎。穿得樸素,姿态卻像個女王。不靠近别人,也不許别人靠近,看人就是遠遠地掠一眼,讓你感覺這位是在用下巴瞧人。不說話,一開始大家都以爲是啞巴,後來才知道這位不是不說話,是不和人說話,隻和動物植物說話,沒事甯可對着一棵樹叨咕,也絕不肯好好回答别人的問話。不和人同桌吃飯,不吃菜,不吃含任何調料的食品,不吃熱食,每天端着碗自己一個人站在高處迎風處吃飯,不允許任何人在她吃飯時接近,尤其不能在上風位置出現,在襄國有一次宿營,一個士兵肚腹不調嘔吐,和這位明明相隔了足足三十丈,這位不知怎的居然知道了,當即将這士兵扔進了湖裏。

沒人知道她的名字,也沒人敢問,她很瘦,很單薄,很蒼白,衣衫式樣有點過時,像在地底下呆了幾十年一樣,滿身陰暗陳舊的氣息,蒼白的臉上,就看見一雙幽幽大大的眸子,烏黑裏閃着微微的紫光,看一眼像是走進了蘊滿紫電的洞穴,連靈魂都要被劈裂在其中。

這樣的兩個有特權的怪人,誰也不想惹,所有人都在期待這兩個怪人互相看不順眼鬥起來,但這兩人似乎睥睨到連對方都看不見,一路行來也有大半個月,根本就沒對視過一眼。

蔣亞和雷熙看了一會,兩人果然各做各的,井水不犯河水,也不知是慶幸還是失望地歎了口氣,散開各自去做事,這裏離禹國大城臨州很近,臨州據說就有耶律家族的分支在,必須要做好防備。

山坡上,景橫波懶洋洋眯了眯眼睛,看了一眼站在一邊,用風吹涼白飯,等着吃飯的那個高瘦女子。

當日出帝歌,裴樞将人帶來,她一眼之下,吃了一驚。

第一反應,就是:雪山!

然後覺得不同,那女子精神萎靡而冷漠,衣衫破舊,不是九重天門那種随時都要從天上飛下來的裝逼德行。

但那女子氣質裏流露出來的疏離和清冷很熟悉,那種隐世豪門才能培養出來的睥睨很熟悉,甚至連她束得緊緊的領口,都似曾相識。

那一霎,她心中一痛。

裴樞果然道:“這是我追擊九重天門宗主夫人時,對方被我纏不過,留下來抵擋的死士之一。本來差點殺了,但我忽然覺得她和雪山其餘死士不大一樣,就留了一命。我本來想通過她,找一找耶律祁的線索,但後來又有了别的想法。你覺不覺得,她看起來有點眼熟?”

景橫波悠悠歎了口氣。

果然眼熟。

像……宮胤。

當然不是容貌相似,這女子目前看來隻是中人之姿。相像的是那種屬于龍應世家的矜持和疏離,她一見這女子,就想起了當初那個龍擎。

天門也好,龍應也好,這種百年世家,總有屬于自己的獨特風格和教導方式,令生成的子弟,哪怕面貌不同,也在精髓和風範中,自有相似之處。

天門宗主夫人身邊,帶了龍應世家的人,還被拿來送死,讓她很有些驚訝,随即想通了當初宮胤所說的家人的事,難道龍應世家的人,一直被困在雪山?

那麽宮胤,在不在雪山?是不是去尋找家人了?

這是她一直想問對方的問題,奈何對方看她便如瘟疫,一臉“千萬别開口開口要你好看”,問了估計也沒答案,她一直在等待時機。

她閉着眼,懶懶将花環一抛,伸手從懷中摸出那顆辨珠,出神地瞧着。

珠子在那大半年裏,遊走了所有她親近熟悉的各國各族,一無所獲,反饋回來的消息讓她終于确定,要麽宮胤就不在六國八部的範圍内,要麽他避開了她熟悉交好的那些部族,藏身在禹國之類關系不佳的部族之内。以降低被她發現的幾率。

直覺告訴她,後一種很有可能。

她收回了珠子,策劃了帝歌内亂,以簡單粗暴的方式收拾了朝廷,親自來找他,路線除了必須要經過的襄國,其餘都是以往沒有涉足的部族,第一站定在了禹國,是期待在這裏,就算找不到宮胤,說不定也能得到耶律祁的消息,耶律世家和九重天門,關系可不淺。

山坡上方忽然傳來一聲冷哼。

她一擡頭,就看見那個女冰山,霍然轉身,正冷冷盯着她。

一邊盯着她,一邊将碗幹脆往地下一倒,白飯嘩啦啦落地,中間隐約一點黃色東西,仔細看是花瓣。

她扔出去的花環,被風吹落一絲花瓣,落在了冰山的飯碗裏。

對方的目光足可殺人,好像景橫波毀掉的不是一碗她已經用天風淘洗過的飯,而是龍應世家的傳家之寶。

景橫波混到今天,對各種殺氣早已免疫,唇角一勾照樣笑笑,指尖随意地轉着珠子。

冰山的目光一垂,忽然注意到她的珠子,有那麽一瞬間,景橫波發現她的目光出現了波動。

她身子一挺——這冰山認得這珠子?

身邊冷風刮過,冰山已經掠了過來,劈手就來奪她的珠子。

下一瞬景橫波出現在她身後,一腳踹向她屁股。

冰山反應竟然也極快,沒看見她立即一個翻身,景橫波踹了個空,還沒站定,一隻冰冷的手仿佛憑空出現,指尖狠狠抓向那珠子。

景橫波又一閃,立在了旁邊一株樹上,狠狠踩了踩,樹上繁花落了冰山一頭。

換成以前,這麽肮髒的花瓣,冰山一定先趕緊撣掉,說不定還要洗個澡。但此刻她理也不理,身子一蹿已經上了樹,咔嚓一聲踩斷了景橫波腳下的樹枝。

但景橫波已經站在了上面一層的樹杈上。

冰山又追了過來,又是一腳,景橫波腳下樹杈再斷。

然而她随即便聽見了景橫波在上頭的招呼,“嗨!繼續爬。”

冰山擡頭,她性子倒還真的韌,立即又追了過去,還是一模一樣的一招。

兩人身影如電,在一株不算粗的樹上不斷上閃,腳下咔嚓之聲不絕,樹杈紛紛斷裂,吱吱嘎嘎落了一地。

最後景橫波顫巍巍地立在樹在頂端,笑吟吟俯下臉,“這裏你怎麽站?”

冰山立在她下面一層的樹杈上,看了看她,一言不發,一腳踹斷了整株樹。

……

轟然一聲,樹身倒下,兩條人影一閃不見,片刻後山坡下,景橫波笑罵:“喂,大家都是女人,你盡纏着我幹嘛?”

“珠子。”冰山伸手進她懷中摸,景橫波一擡手,砸了她一頭鳥屎。

那連白飯都嫌不幹淨的潔癖狂,此刻好像根本沒感覺到那頭黃黃綠綠的東西,始終锲而不舍地伸着手,“珠子。”

“走開,你搶不到的。”

“珠子。”

“你告訴我你爲什麽要這珠子,”景橫波閃身,“我就考慮。”

“我家的人才懂用這珠子。”冰山道,“但這珠子隻有在外面的人才能養成,你認識龍胤。”

景橫波愣了一會才想起來宮胤其實應該叫龍胤。

“你也認識?”她試探地問,“你是他的家人?阿姨?”看看對方臉色,改口,“姐姐?妹妹?”

冰山隻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哪來的珠子?”

“你從雪山來,有沒有遇見宮……龍胤?”

“哪來的珠子?”

“你先告訴我龍胤在不在雪山?”

“你先給我珠子。”

景橫波煩躁地抓了抓頭發——真是雞同鴨講。

她覺得熱,一把脫掉了外頭沉重的軟甲,裏頭是一身軟緞緊身黑衣。

她一向注重衣服舒适度和美觀,哪怕裏頭一身緊身衣,也剪裁利落,質料精美,軟緞黑光閃耀,服帖地延伸着曲線,有幽幽的香氣散發開來。

對面那個木呆呆盯着珠子的冰山,眼珠子忽然動了動,第一次從珠子上挪開,落在了她的胸上。

天生熬人曲線不可遮掩,冰山的目光有點驚異地轉了轉,又順着景橫波的胸向下,目光流水般從細腰長腿上掠過,眼底似有光芒一閃,随即轉過頭去。

景橫波捕捉到了這一絲光芒。

這光芒她很熟悉,往日裏,當她女裝走在人群中,總有那麽一些成熟女子,或者豆蔻少女,會偷偷摸摸地看她,看她的臉,看她的身線,眼神一閃一閃,滿滿既妒又羨。

眼前冰山的眼神,便有幾分相似,倒沒有妒忌,卻有種也許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的微微向往,屬于女性天生對曲線和美的本能向往。

景橫波有點驚異也有點欣喜,她還以爲這冰山在龍應世家和雪山那種地方,凍壞了,早就沒了正常女性本能了呢。

有**,就有撬動冰山的杠杆。

“跟我走,我就告訴你珠子是誰給我的。”她忽然拉住冰山的手,身影一閃。

小半個時辰後,押送隊隊長蔣亞的大嗓門,再次在營地咆哮而起。

“天殺的,那個**,又不見啦!”

……

半個時辰後,臨州最繁華的九孔街,出現了一對有點不那麽協調的女子。

一個秾纖合度,身材火爆,雖然戴着個鬥笠,依舊可以看見紅唇如火。

一個穿着破舊白麻衣,高高瘦瘦,姿态僵硬,面無表情。

兩個人氣質長相,姿态神情,怎麽看怎麽不像能走在一起的人,偏偏前者使勁挽着後者胳膊,拖着她不停地出入各家成衣店、胭脂水粉店、鞋店、首飾店……所有女性都喜愛的,滿是華美精巧玩意兒的那種鋪面。

“這件衣裳是白的,雪绡紗,你一定喜歡,試試。”

“這羽毛頭飾我看很适合你,能中和你稍有些硬的氣質,試試。”

“這種胭脂淡粉色,一點也不張揚,會讓你看起來溫暖些……試試,試試我就告訴你龍胤是怎麽回事。”

“這付珍珠耳環雖然不大,但色澤純正光潤,配你膚色正好。”

櫃台前景橫波翻動三寸不爛之舌,她身邊冰山的神情姿态,從一開始的決然抗拒,到默然離開,到終于站住,到悄然欣賞,而此刻,她終于将那付低調而晶瑩的珍珠,拿在了手中。

午後的日光溫潤金黃,她掌心白得近乎透明,似要被日色金光穿過,那在她掌心滾動的珍珠,因此顯得更加通透,讓人想起漲潮時被海水推上岸的雪白浪花。

而她凝視珍珠的眼眸,濕潤烏黑,似生三分感動。

景橫波偏頭,靜靜凝視她的眼眸,很難想象這冰一樣冷石頭一樣堅硬的女子,也會有這般柔軟撼動的眼神,這樣的珍珠耳環,對她有什麽特别意義嗎?

首飾店的老闆眼瞅着兩人神情,便知心動,急忙熱情推銷,“兩位小姐好眼光,這珠子雖然不大,卻是一等一的正宗海珠。原本是這城中大戶小姐訂的首飾,人家臨時不要了,如今兩位小姐慧眼識寶,小店願意附贈同一漁場海貝耳環一雙……”

景橫波一笑,伸手掏錢包,忽然聽見冰山低低道:“我叫南瑾,小名明珠。”

“明珠……”景橫波喃喃,想着這樣光潤晶瑩的名字,必然也曾寄托了長輩親友對這女子的珍愛尊重,望她如明珠一般璀璨珍貴,光潤潔白。再看看此刻她憔悴形容,不似明珠倒似山石,心中不由唏噓一聲。

她伸手進袖囊掏錢,觸及辨珠,心中忽然一動,正要拿起看看,忽有一隻手,抓住了她的袖子。

也因此,她便沒能看見,袖囊裏辨珠之内,那筆直血絲一線,頂端忽然一折。

------題外話------

……

木有票票不嗨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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