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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心意之比


宮胤的笑容猛然頓住。

景橫波從未看見過他臉上出現過這樣的神情,真想多欣賞一會兒。隻是那鬥篷人出現得太讓她驚訝,放下手指後她直接跳了起來,便要奔過去,一聲驚喜的呼喚便要沖出口邊,“耶……”

此刻歡喜難以形容,似浪潮滿了堤岸将盈。自從耶律祁爲了護她被老妖婆擄走,這許久以來她沒有一日不挂記,沒有一日不擔心,時常夜半噩夢,便是他被老妖婆殺了、廢了、煮吃了、做成怪人了……此時忽然他如天降,好端端出現在面前,她歡喜得心都要飛了。

這一刻真情流露,所有人都看見女王眸子盈盈生光,如明珠如耀日,映射心間花兒開放,那般巨大的喜悅,讓看見的人,忍不住都微微勾起唇角。

當然不是所有人都心花怒放,宮胤怔了一怔,終于看了一眼穿鬥篷的人是誰,眉頭微微一皺。

底下百姓在竊竊私語,不知道這位鬥篷神秘男子是誰,能讓女王如此一見鍾情?

對面,耶律祁卻忽然對景橫波使了一個阻止的眼色,退後一步,微微一躬,微笑道:“隴東州人氏葉齊,見過女王陛下。初次相見,陛下風采真真令葉某目眩。”

景橫波的腳步霍然止住,看一眼耶律祁神情,反應極快地立即将呼喚改成了歡呼,“耶!耶!好一個舉世無雙美男子!”

宮胤和裴樞,同時臉抽了抽……

景橫波卻已經從剛才的狂喜中冷靜下來,立刻便發現了耶律祁的異常。這種天氣穿鬥篷,他沒有汗,臉色過于蒼白,眉宇間隐約一片深青之色,很明顯中了毒,身形似乎也單薄了不少。

她心間一痛——他是怎麽逃出老妖婆魔爪的?到底吃了多少苦?

另外,耶律祁似乎有顧忌,竟然不能對她表露身份,景橫波目光對底下人群一掃,仔細觀察,就發現很多太陽穴鼓鼓,腰間背後也鼓鼓的壯漢,目光銳利神情繃緊,一看就知道來意不善。

那些壯漢人數不少,而且注意力都在她和耶律祁身上,耶律祁是被脅迫的?

景橫波胸中怒火蹭一下熊熊燃起——當着她的面,挾持她的朋友,花樣作死!

衆人有點詫異地看見,女王的臉,唰一下紅了。

啊,難道真的對這位葉公子如此動心?

景橫波好一會才壓下怒氣,對裴樞使了個眼色,裴樞順着她的目光對人群看了看,有點不情願地起身,片刻後帶着他的人混入人群中。

景橫波稍稍放下心來,決定先陪着耶律祁演戲,看看到底是怎麽個情況再說。

不過不管是怎麽回事,誰把耶律祁搞成這樣,不管對方是誰,她都一定會把那貨抓來、吊打、掐死。

“葉先生,你終于趕到了。”她笑吟吟地道,“看見你,真令我驚喜意外。”

她的意思聽在衆人耳中,都以爲她是指葉齊本人風采出衆,令她驚喜。衆人好奇,紛紛仰首踮腳,想要看清楚這令女王一見鍾情的黑馬人物何等風采。隻是耶律祁全身裹在鬥篷裏,衆人隻見他修長的背影。

“葉公子還不趕緊謝恩?”那落雲部官員也一臉驚喜地道,“女王一眼看中了你,這可真是千載難逢的緣分。”

“是啊是啊,真是緣分。你就是我喜歡的類型,看見你,别的阿貓阿狗也就不用選了。”女王笑得特誠懇。

耶律祁微笑輕輕一揖,看一眼面若寒霜的某人,才道:“葉齊承蒙陛下厚愛,幸甚如之。隻是無規矩不成方圓,之前諸位參選者,都曾過五關斬六将,才得中選,葉齊不敢後來居上,或者也該經受考驗才是。”

衆人都有些詫異,心想這人傻了?女王一眼看中,免了比試,正改趕緊接受才是,還是自己找事?

“這樣啊……”景橫波也有些摸不着頭腦,一眼看見伊柒似乎漫不經心地晃上台來,便拖長聲調,笑嘻嘻敲着桌面似在沉吟,眼角瞟着伊柒。

伊柒往她桌子邊一靠,随手拈顆果仁吃了,一邊嚼,一邊有細細聲音傳來。

“底下那群人,是便裝的浮水軍,浮水王子帶來的親衛,還有東宮的人。抓了兩個人拷問過了,說是這個葉齊,是他們東宮和王子聯合派出的要緊人物,用來控制加害你的。具體怎麽做這些喽啰不知道,不過這些喽啰說,東宮和王子的大巫醫,在這人身上下了藥引,發現不對,或者他沒完成任務,巫醫就會啓動藥引,這人就會立即毒發,周圍三十丈之内,無人能活。”

“哦呵呵……我想想啊……”景橫波笑嘻嘻繼續敲桌子,聲音拖得更長,眼神卻一層層冷了下來——東宮!浮水!敢動她的朋友!還敢陰謀害她!真特麽活膩了!

“巫醫在場不?”她低聲問。

“不在。”伊柒答得幹脆,“必有秘術,遠程操控。”

景橫波總算明白耶律祁爲什麽不肯靠近,爲什麽提醒她“初次相見”,又爲什麽不肯這麽輕易應了王夫之選,他怕她露出認識他的迹象,太輕松就過關成了王夫,會引起對方懷疑,引發毒藥;他也需要拖延時間,讓她迅速應變,先麻痹對方,抽出空找到那個巫醫!

“……你說得也是!”景橫波立即大聲對耶律祁笑道,“既然公平選拔,自該人人接受考校。不過……”她轉頭四處看看,考校,考什麽?其餘人都滾下台了,裘錦風氣跑了,剩下就一個攆走了所有男人的宮胤,難道讓他們兩個打一架嗎?

果然耶律祁笑道:“陛下身邊那位備選王夫,在下正想讨教。”

那“備選”兩字咬得可重,景橫波立馬感覺身邊溫度又低幾分。

“不比武功啊!”景橫波立即擺出條件,“打打殺殺神馬的,朕最不愛看了!”

無論如何,得先把事情控制在免于流血殺人的範圍内……

“當然不比。”宮胤忽然開口了,語氣很平靜,隻有寥寥幾人能聽出那種冰桶裏撥冰塊般的冷,“在下還不至于以武淩人。”

這是明擺着說耶律祁弱雞不是他對手了,景橫波呵呵笑一聲,心想好了,開戰了。

趕緊大聲道:“題目我來定,你們比……比……比烹饪!”

七殺“噗哈哈”地笑起來,一陣嘻嘻哈哈擠眉弄眼。

身邊宮胤淡淡道:“你确定?”

景橫波有點心虛,這放水也太明顯了,醋壇子受不了這公然的偏心,一怒殺了耶律祁怎麽辦?

“那個……比裁剪?比家務?比各種活計……”景橫波在某人殺氣的侵襲下,聲音越說越低,不是害怕,而是忽然生出一股頹喪的情緒——到現在才鮮明地覺得,自己喜歡的那個,好像一點也不宜家宜室,做夫君最實用的技能,統統欠奉啊……

她的表情大概刺激了宮胤,男人最怕被人覺得無能,哪方面都不行!

他忽然開了口,“比心意。”

“嗯?”好奇的眼光都投過來。

“心意有高下之分,高者,相通也。”宮胤淡淡道,“既然都爲女王而來,欲待成爲女王夫君,自然當與她心意相通,方能琴瑟和鳴。你我猜度女王最想看見的一幕,各做一個場景,可以由物表現,也可以由人表現,最終如何,由女王選擇。”

“啊呸。”裴樞嗤之以鼻,“這還不簡單,隻怕你們做出來場景都是一樣的。都是自己和這女人成親的場景吧!”

“成親的場景統統出局。”景橫波格格一笑。

“如何?”宮胤不理她們,隻盯着耶律祁。

耶律祁笑笑,拱拱手,“在下覺得甚好。”

景橫波也覺得甚好,不動幹戈,沒煙火氣,還有作弊空間。

到時候她兩個都說感動好了。

宮胤向來不多話,擺擺手,示意各自準備。擂台被清理出來,兩邊各自拉上帷幕,隔開,互不幹擾。

耶律祁忽然道:“陛下可喜歡駝羊?”

景橫波一怔,随即眯眼笑道:“喜歡。朕還有一支駝羊軍隊呢。”

耶律祁笑道:“在下有次遊曆姬國,看見駝羊,直覺陛下會喜歡。果然如此。在下此次來落雲,原本也購了一匹駝羊代步,隻是中途失散了,否則正可以送給陛下。”

“那倒是可惜,”景橫波道,“駝羊内地無售,想要再買還得去姬國。你要這喜歡,朕送你一隻便是。”

“在下念舊,何況那駝羊陪我甚久,甚至救過我的命,也是因爲護我,才落于獵人追捕,和我失散。”耶律祁唏噓道,“在下奢望,能找到它。”

景橫波凝視着他,一笑道:“心誠則靈,會找到的。”

耶律祁一笑,不再說話,進入帷幕。

景橫波呵呵笑着,說聲“看了好久,好累。朕先找個地兒休息會兒,好了叫我。”搖搖曳曳下台去了,一邊走,一邊和靠在擂台邊的七殺天棄,使了個眼色,天棄靠過來,景橫波低聲道:“辦該辦的事去。另外,注意下浮水王子或者東宮,看姬國王女是不是在那裏。”

天棄領命而去。此時午後天氣正熱,百姓們都先散到樹蔭下,那群東宮和浮水王子的人,也放松了警惕,各自先找地方休憩,趁着人流湧動,七殺天棄等人混入人群不見。

片刻後,這群人進入一個黑暗的巷子,巷子裏嚴嚴實實捆着兩個東宮探子,剛才的消息就是從他們口中得知的。

又過了片刻,七殺天棄分頭出了巷子,其中伊柒和天棄,已經換了兩個東宮探子的裝扮,直奔東宮而去。另外幾人則奔往城外,浮水王子巫維彥的大營。

女王在擂台旁邊臨時征用的民房内休息,擁雪帶着霏霏牢牢地守在門口,謝絕了落雲官員等人送酸梅湯等各種關切,落雲部的人很熱情,進不去也不離開,滿滿當當地守在門口,聽着裏頭女王時不時發出的呵欠翻身之聲,臉上的神情都很放心。

屋子裏黑沉沉的,床上被褥淩亂,看不見人體起伏的輪廓。桌子上,二狗子啃着金燦燦的玉米粒,吃幾粒,滿意地“啊……哦……”幾聲,聲音慵懶,如女人春睡正濃。又時不時跳到床闆上,踱上幾圈,踩得床闆嘎嘎直響,聽起來像在翻身。

……

這個時辰,似乎所有人都沉浸在一片懶散困倦的氣氛中。

百姓們在樹蔭下休憩,等着另一場有意思的比拼。

巫維彥和王妃在對酌,姐弟倆一邊喝酒一邊等着擂台那邊的消息,目前傳來的消息讓他們很滿意,那酒喝得就更痛快了一些。

落雲部官員在守着女王和左丘默,并且監視着裴樞,這三人都管軍,她們不動,落雲就不會有事。

帷幕内透出耶律祁和宮胤身影,兩個人都在認真忙碌。

高樹蟬鳴,日光流火,時間似乎在這一刻祥和安甯地停滞。

隻有兩雙目光,依舊灼灼閃亮,一眨不眨地盯着擂台附近女王休憩的屋子。

葛氏姐妹。

占據了高樓最好位置的兩人,視野正好籠罩了擂台及其周邊的所有位置,所以她們很容易就發現了人群中七殺等人的離開。

但兩人沒有動,隻緊緊盯着景橫波的屋子。

片刻後,那屋頂人影一閃,速度如此驚人,以至于讓人感覺不過是陽光刺眼,造成的幻覺。

葛蓮卻忽然道:“走了!”

葛芍道:“果然!”

葛蓮凝視下方一陣,對身後道:“往東宮方向。”

腳步聲急速下樓去了。

葛芍“咦”了一聲,道:“左丘默爲何不動?”

她看見左丘默好像竟然被宮胤拉到帷幕裏去了。

葛蓮也在思索,随即道:“隻怕此事與左丘無關,是女王要對東宮下手了!”

葛芍聽得渾身一顫,急聲道:“爲何?女王畢竟客居落雲,如何突然對東宮下手?”

她眼底按捺不住的興奮之色,眸子微微發紅。

“因爲東宮先對她出手了。”葛蓮緩緩道,“剛才那個鬥篷人,我猜就是東宮和巫維彥對女王的報複之計。隻是不知爲什麽,女王識破了這個計策,而且被觸怒了。”

“現在選王夫結果未出,而且女王表現得對那鬥篷人十分喜愛模樣,東宮一定被麻痹了……這時候忽然出手,比結果出來出手更出人意料,”葛芍駭然道,“好深的心機!”

“是個對手。”葛蓮輕輕一笑,“畢竟是先廢後立,幾起幾伏,從帝歌風雲中成長起來的女王呢!”

“我們怎麽辦?”

“女王除了要找的人,不會這時候對東宮下死手。”葛蓮溫柔地道,“可東宮眼看要對咱們下死手了。這可怎麽行呢,必須讓東宮快點解決才行。”

葛芍的眼睛亮起來,亮而冷,殺機森然。

“那麽……”她緩緩道,“咱們就去……添一把火!”

……

七殺等人進入東宮并不很難,但卻在潛入東宮不久後就被發現。東宮最近風聲鶴唳,加派了很多侍衛日夜守衛,密密麻麻全是人,伊柒天棄武功再好,在接連閃過三次關卡之後,還是迎面撞上了東宮的守衛。

“什麽人!”對方呼喝。

伊柒笑嘻嘻地走上去,一把将那家夥摟進了自己臂彎,“夥計,不認識我了?我是前院守衛老王啊!”

“誰認識你老王老李!”那人在他胳膊下掙紮,冷聲道,“東宮加派侍衛,左衛率、五城兵馬、王世子親衛都在此值守,這麽多人誰認識誰?王世子有令,一律以口令通行,答不上口令者格殺勿論!快報口令!以免誤傷!”

“哦,原來是這樣啊,這樣咱們就玩不成了……”伊柒惋惜地歎了口氣,胳膊一夾,一拐。

一陣瘆人的“格格”之聲,那人的頸骨,以詭異的角度猛地垂了下去。

伊柒大笑着将那人往身後一人身上一推,笑道:“那我們走了啊。”話音未落,和天棄雙雙飛起,踏着守衛頭顱而去。

“啪嗒”一聲,先前那人屍首栽落地下。

片刻寂靜。

随即,鑼鼓聲叫喊聲,猛地迸發。

“全宮警戒!有敵來犯!”

整個東宮都被驚動,人群如沸騰的粥鍋一般,一窩一窩地向外湧,一大部分人撲向内宮,趕緊去保護王世子。

景橫波站在東宮的圍牆上,看見的就是一窩一窩紛亂的人群。

她知道伊柒等人偷偷摸進去,找到姬國王女和巫醫的計劃失敗了。此刻這般紛亂也不是壞事,最起碼她可以一眼看清,哪裏是東宮最重要的地方。

最重要的地方隻有一處,就在内宮南苑,一大堆人喊着“保護王世子”向裏沖。

景橫波皺皺眉。她不認爲巫醫會藏在王世子内宮裏,她知道在這些王室裏,巫醫地位很低,不可能和王世子和世子姬妾安排住在一起。

姬國王女,很可能是姬玟,姬玟會在哪裏?

景橫波閃上最高的殿頂,居高臨下,仔細搜尋着東宮内院。

随即她發現了一點異常。

有一個院子,很華麗,位置和王世子宮殿很近,大小規制也差不多,按照王室慣例,這院子該是王妃的。

很明顯王妃不在,因爲守衛不多,院子裏都是些莺莺燕燕,此時聽到警報,都慌亂地往屋子裏跑,唯獨一人,自院牆根兒溜出來,正偷偷向外走。

走不了幾步,被一個婆子攔住,似乎正在受盤問,遠遠看去,那人神态從容,還擡手掠了掠鬓發,卻在掠鬓發的刹那,忽然從袖子裏拔出一把菜刀,一刀砍向了那婆子。

景橫波笑了。

身形一閃,已經立在那人面前,笑道:“王女好久不見,依舊英姿如昔。”

姬玟剛剛砍倒看守她的婆子,正自有些心跳,蓦然聽見這一句,下意識挺刀便刺,忽然想起這語氣熟悉,急忙收手。

一道風從她身邊掠過,肩膀被人拍了拍,“好了,沒事了。”

姬玟一個踉跄,驚魂未定地回頭,果然看見景橫波微笑的臉。

她吸一口氣,忽然眼底便有了淚,看一眼景橫波身後,神色一變,呐呐道:“他……”卻又立即停住。

景橫波一聽這語氣,就忍不住心中歎息。

又一個爲情所苦,卻又強自按捺的女人。

“耶律祁沒事。”她簡單說了一句,便拉起姬玟,“先跟我走。”

姬玟也是幹脆人,一聲不吭跟着她,景橫波帶她閃上殿頂,果然從她口中确認,爲保萬無一失,王妃已經親自帶着巫醫,去了城外巫維彥的營地。

景橫波問明她事情發生經過,姬玟一一說了,越說越心驚膽戰,因爲她發現對面女王,越聽笑得越明媚燦爛。

完了景橫波道一聲,“你等我一會。”也不等她回答,身子一閃便不見了。

她直接去了王世子的寝宮。

王世子還躺在床上,寝宮外圍得密密麻麻全是人,連宮内屏風外都站滿了人,卻連一聲咳嗽都不聞。

王世子上次“夜禦十八女”,直接傷了元氣,之後請醫延藥,爲了重振雄風,什麽方子都敢試,越試越精神萎靡,直接躺倒起不來了。

病倒之後他怕光怕響聲,寝宮所有窗戶都用黑絲簾子沉沉垂挂,遮住了外間所有光線,以至于現在還是白天,殿内就需要數根明燭照明。

葛蘅身體不佳,自然更精神緊張,他讓侍衛守在屏風外,正沉沉睡着,忽然驚醒,一頭冷汗,瞪着殿頂藻井,大叫:“有人!”

衆人急忙擁入,四處觀望,哪有人影。

“剛才!殿頂!我看見一雙眼睛!直愣愣地瞪着我!”葛蘅大叫。

衆人又看向殿頂,殿頂藻井粉彩豔麗,龍鳳騰舞,哪有眼睛?

葛蘅目光一轉,忽然指住屏風,“她在屏風外面!”

衆人急忙又趕出去,屏風外面空蕩蕩的。

“殿下。”他的親衛首領按捺不住,委婉地道,“咱們都在呢,您放寬心,這裏不可能有人混進來的……”

“她進來了!”葛蘅慘叫聲如殺豬。

這回沒人肯信了,那親衛首領無奈搖頭,吩咐道:“人太多了,反而令殿下不安,去一部分人殿外把守……”

話音未落忽然轟隆一響。似乎重物倒地,伴随着葛蘅一聲慘叫。

“啊!”

衆人再度沖入,就看見床邊矮幾已經翻倒,沉重的燭台正砸在葛蘅腿上,火已經燃着了被褥,葛蘅痛得肌肉抽搐,“啊啊”叫着拼命把腿向外抽。

衆人急忙奔過去扶矮幾,拿燭台,抽被褥,擡葛蘅。正忙得一片亂糟糟,忽然眼前一黑,殿内燈火全滅了。

“怎麽回事?”

“剛才沒風啊!”

“快送世子出殿!”

葛蘅殺豬般大叫:“有鬼!女鬼!”

一行人急忙将葛蘅向外擡,屏風後隻有床榻,位置狹小,人又多,一時擠住。忽然“砰”一聲,似乎什麽被踢中,随即什麽東西倒了下來,有人驚叫“屏風倒了!”,葛蘅又是一聲慘叫——他被擡着向外沖,屏風自然首先倒在他身上。

衆人急忙又放下他,去搬屏風,黑暗中你踩了我的手我踩了你的腳,葛蘅抱着腿在一邊哼哼,衆人剛将那沉重的屏風擡起,忽覺一陣風從身邊掠過。

葛蘅同時爆發出一聲大叫,“女鬼來了!”

“啪啪啪啪啪!”腳踹聲同時響起,快捷、迅速、綿密、有力、兇狠!

伴随着女子的怒罵。

“叫你敢和姐作對!”

“叫你敢害姐的人!”

“叫你敢玩那些陰謀詭計!”

“不教訓你一頓,你不知道自己賤!”

“先給你一頓開胃菜,回頭給你上大餐!”

……

噼裏啪啦一陣亂響,聲音清脆,這麽脆的聲音,可想而知踹的都是骨頭。

葛蘅皮球般滿地亂滾,一大群護衛在黑暗中滿地撲爬着尋找,“殿下!殿下!殿下你在哪裏!”

有人身上帶着火折子,好容易想起來趕緊點燃,火光一亮的同時,忽然眼前一道黑影掠過,如風如鬼魅,帶來一股香氣和涼氣,“撲”一聲,火折子滅了,“啪”一聲,他挨了個脆亮的耳光。

這下衆人心裏也開始冒涼氣了——這速度非人所能及,難道真是女鬼?

那一陣風過,四面陷入恐懼的安靜,人們不敢再點火,怕自己成爲靶子;葛蘅也不敢慘叫了,他發覺慘叫會暴露自己所在,迎來更兇狠的大腳丫子猛踹。

一殿護衛,尊貴王世子,一大堆人,就在黑暗中屏息凝神,惴惴不安地凝視着眼前那一團黑,大氣也不敢出。

殿頂上,景橫波望着下頭一堆鹌鹑,輕蔑地笑了笑。

心中有氣難平,她幹脆過來抽了這家夥一頓,敢動她的朋友?先揍葛蘅,馬上去教訓浮水那對姐弟,如果他們不識相,她不介意連浮水一起對上!

她身形一閃不見。

殿中人不知她已經離開,猶自在黑暗中窩在一起,緊張地等候。

一陣風起。

一群灰衣人忽然出現在東宮圍牆上。

此時景橫波已經攜伊柒天棄姬玟離開東宮,前往城外浮水軍營。外院護衛,大多被這幾人吸引過去。

那群灰衣人陰冷地看了看那邊的紛擾,反方向掠入東宮内宮。

他們直奔王世子寝殿。

到達寝殿門口,正巧此時所有守衛都已經奔入殿内保護世子,領先灰衣人眼看殿前竟然無人,大喜。手一揮,一個灰衣人迅速上前,一把鎖鎖住了殿門。

其餘人分别守在每處窗下,從懷中掏出一個制好的煙花一樣的棒子,點燃,投入窗内,然後迅速關緊窗戶。

殿内人已經聽見了窗戶那裏的動靜,換成往常,一定會出去查看,此時卻被景橫波吓成驚弓之鳥,聽見諸多窗戶都有動靜,頓時大驚,心想女鬼如此之多!

衆人急忙護住葛蘅,有人道:“殿下!外頭光亮,任誰也不能搞鬼,咱們還是先出去!”

“好好好……你們護着我……”葛蘅忽然咳嗽幾聲,“……咳咳……哪來的煙……好嗆人……咳咳……”

衆人此時也發覺殿内霧氣沉沉,那霧氣呈現不祥的青綠色,咽喉和胸臆開始疼痛,腦間一陣陣暈眩。

有人大呼道:“不好!毒煙!快屏住……”話音未落聲音戛然而止,也不知是被嗆住了還是暈倒了。

“快!快走!”葛蘅拼命催促,衆人擁着他奔往殿門,一拉門,嘩啦一陣金屬撞擊的脆響,有人大叫:“不好,門被鎖住了!”

“啊——”葛蘅發出一聲哭音濃重的慘叫,“天要亡我!”

“窗戶!從窗戶出去!窗戶沒法鎖!”又有人呼喊。

接連遭受打擊,已經亂了方寸的人們,趕緊又朝窗戶湧去。

向着死亡之路,湧去。

黑絲簾子砍斷,窗棂砍碎,人們争先恐後向窗外跳,跳一個,“噗嗤”一聲,跳一個,“噗嗤”一聲。

刀就等在窗下,白進紅出,劃一道道精準的雪亮弧線,準确、決斷、連貫、狠辣。

窗下,長刀算好角度橫刀相待,那些跳出窗的正将咽喉迎上,一刀入喉剖開胸骨,至死連慘叫提醒都發不出。

刺死一個立即拖下一個,往院子裏一扔,裏頭的人還在傻傻向外跳。

葛蘅被兩個人架着,從東側第三個窗戶向外跳,窗戶不夠三個人一起跳,那兩個忠心屬下将殿下先擡起往外一送。

因爲有個擡高動作,葛蘅出去時的角度便不同,那架在窗下的刀,刺入了他的肚腹。

“啊!”葛蘅發出了今天第n次慘叫,卻已聲音嘶啞。

身後護衛大驚,拼命搶出,然後潑濺開一天燦爛的血色霞光。

一刻鍾。

不過一刻鍾,這殿中數十護衛,都成了院子裏的一地屍首。

全部一刀一個,連補刀都不必。

當殿内完全安靜後,那灰衣人一聲下令,所有屍首又都被扔回了殿内,随即這些人扔進了火把,砸在屍首堆上。

火焰熊熊燃起。

葛蘅還沒死,灰衣人們給他擺了個造型,把他放在窗台邊,一半身子在殿内,一半在殿外,雙手長長地垂下去,在牆根上抹擦出大片淋漓的血迹。

看上去就像從殿内掙紮爬出逃生,卻在最後一刻力氣用盡,死在窗台上一樣。

他們相信這樣一個慘絕人寰、充滿悲劇意味的場景,會引起寵愛王世子的大王,群臣、和落雲百姓的所有悲痛和怒火。

灰衣人首領蹲下去,抓住葛蘅的手,蘸着他的血,在牆根上,軟軟地寫了幾個字。

葛蘅已經叫不出聲,從喉間發出“啊啊”的呻吟和咕哝之聲,另一隻手,胡亂地在牆上蹭着。

灰衣人笑眯眯地看着他,在他耳邊輕聲道:“兩位公主,向您問安。”

葛蘅的眼睛蓦然瞪大,張開嘴,似乎要呼喊什麽,然而他永遠沒有呼喊的機會了。

灰衣人站起身,一刀劈開了葛蘅的咽喉。

鮮血沒有濺開,被灰衣人經驗豐富地用刀背接住,一路慢慢地瀝下,濃膩沉厚,染黑土成紅壤。

他的刀上正反面都開有血槽,真正殺人老手的慣用武器。

殿内的火已經燒起來,不大,但足夠将殘存的毒煙都燒沒,在屍體被燒壞之前,這場火會很快被東宮護衛發現的。

要的不是毀屍滅迹,隻需要毀去毒煙的痕迹就行。在王室子弟當中,葛蓮公主喜歡用毒藥,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

灰衣人們環視一圈,對眼前的一切造型都很滿意。

日光下灰色人影次第翩然飛過牆頭。

高樓之上,金尊玉貴的姐妹花,還在等他們的回音,等待這一刻的鮮血漫染東宮,揭開整個落雲之亂的序幕。

此時已近黃昏,因那霞光忽染天際如血,陽光至燦爛卻也至凄豔,閃閃爍爍地潑灑在東宮王世子寝殿的翠瓦朱欄間。

照見大殿内滾滾濃煙如魔影。

照見葛蘅至死不閉的雙眸。

照見他鮮血淋淋下垂的手。

照見牆根下斑駁的青苔被血染透,一大片一大片模糊的痕迹。

照見那被握住手,寫下的四個字。

“女王殺我!”

------題外話------

……

哎呀,今天字數好像達到我懷孕以來的最高峰值了!

我知道你們又想獎賞我了……羞澀對手指。

也不用多,月票就行了啊,正好也到月底了,翻翻兜,快,我接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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