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深夜時分，高興與高榮恩先後入睡，羅曉月獨自一人來到羅振宇寬大的會客廳，對方果然還沒睡。
多少年沒有聽到對方叫自己爸了？
羅振宇有一刹那的恍惚，仿佛回到了女兒剛剛成年，意氣風發的那個時候。
見父親沒有應聲，羅曉月肚子裏有萬千話語，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
父女之間陷入了尴尬的沉默之中。
“還知道我是你爸？”羅振宇從回憶之中拔除身形，嗆聲道。
而當他擡起頭看向自己這最喜歡的女兒時，對方臉上早已兩行清淚流下，無聲哭泣了很久。
剛剛硬起來的心腸瞬間軟了，羅振宇想起身，但他沒有動，無論如何，自己是父親，是古羅刹族的首領，斷沒有自己給女兒道歉的道理。、
自己做錯了嗎？
沒有，即便是二十年過去了，高興都已經從一個剛剛學會走路的娃娃長成了肩膀寬厚的男人，羅振宇的想法都沒有變。
他始終覺得，當初羅曉月選擇和高榮恩一起離開遺忘之地，是她的錯。
羅曉月沒有任何動作，任憑眼淚劃過臉頰最終滴落在地上。
“爸，對不起。”
羅曉月這一聲道歉，羅振宇等了二十年，但當女兒真正站在自己面前說出這三個字的時候，羅振宇才發現自己早已經不怪她了。
再怎麽說，也是親生骨肉，對方身上流着和自己相同的血脈，還真的能夠一輩子老死不相往來？
羅振宇氣，氣的不是高榮恩的怯懦和莽撞，也不是羅曉月的一意孤行，他氣的是自己。
最終羅振宇還是站起身來，主動走到羅曉月面前，伸手幫她擦掉眼淚。
“傻孩子。”羅振宇此刻滿臉都是老父親的憐愛。
也許真的是自己錯了吧？
“爸，我幫高興作弊是不對，但這不是對方出言挑釁的理由。”
羅曉月内心的憋悶無處發洩，除了哭，她想不出别的方式，但也就是在看見自己父親的那一瞬間，對方的眼神已經說明了内心最真實的想法。
“他是三叔公。”羅振宇看着對方的眼睛說道。
“高興是我兒子。”羅曉月毫不示弱的與自己父親對視。
羅振宇慢慢轉身，向前走了幾步，随後說道，“古羅刹族走到今天這個地步，我有很大的責任。”
“爸，如果還在糾結這個，那說明我不夠了解你。”羅曉月看出了父親的落寞，話鋒一轉。
“哦？那你說說，你看出了什麽？”羅振宇起了考教之心，可能自己這個女兒，并不像自己想象中的那麽無知？
“古神族的戰力，你我都清楚，當初時間和空間上位太突然了。”羅曉月邊說邊觀察父親的反應，然而一直背對她的父親一動不動。
“昊天意志降臨是一方面，但那隻是最後定基調的作用，之前，肯定有人做了準備。”
“你在懷疑誰？”羅振宇聽出了羅曉月的話外之意，直接問道。
“我沒資格懷疑，甚至我在決定和高榮恩出走的時候，我神女的身份已經被剝奪了，古羅刹族的族譜裏，已經沒有我的名字了吧？”
羅曉月有些自嘲般的問話并沒有得到太多的回應，羅振宇似乎對她這種避重就輕的回答不太滿意。
羅曉月想了想之後繼續說道。
“爸，不說以前，單論現在，遺忘之地的變化相信你也感受到了，如果再不做決定，法則之力的枯竭将會直接将整個族群葬送。”
“我看不到希望。”羅振宇十分平靜的說道。
羅曉月有些惱火，她發現自己好像已經看不清父親的想法，而此時對方話裏話外，都在表達一個意思，羅曉月剛要說話，羅振宇便打斷了她。
“人族的争鬥，歸根結底還是下層位面的事情，就算你知道是時間和空間在背後搗鬼，證據呢？沒有證據，羅刹族不敢輕動。”
“難道就這麽看着整個族群消失？”羅曉月心有不甘的說道。
羅振宇再次看向自己的女兒，對方骨子裏的暴躁遺傳自自己，但自己在數十年的流放，或者說，自我反思之中，似乎逐漸走向了一個誤區。
“也許這就是古羅刹族的命運。”羅振宇歎息般說道。
“那你爲什麽還要讓高興接受試煉？”羅曉月仰着頭，有些不可置信的問道。
在她的印象中，父親不是這樣的，無論面對怎樣的敵人，哪怕是當初面對昊天意志欽點的時間和空間，父親都沒有表現出哪怕一絲的退縮之意，可如今......
羅曉月突然間發現，父親老了，頭上的白絲似乎多了一些，這對仍擁有半神格的古羅刹族來說，是根本不可能出現的事情。
這隻能說明，對方心裏的那團火，滅了。
羅曉月與高榮恩在遺忘之地逗留了這麽久，便是一直在想辦法想點燃父親心中的那團火。
見對方提起高興，羅振宇似乎來了興趣，笑着說道，“那畢竟是我的外孫，即便我再不想承認，他也是。”
羅振宇似乎對高興在遺忘之鏡中的表現十分滿意，“他身上有一半古羅刹族的血脈，我要看看我的後代，是不是也和當年的我一樣。”
羅振宇這句話似乎沒有說完，但他就這麽停了，羅曉月有些别扭，對于父親這種說話說一半的做派十分不耐。
“高興發現了遺忘之鏡的問題，可能與人族有關。”羅曉月耐着性子繼續抛磚引玉。
“靈力之門？”羅振宇安靜了幾秒鍾，輕描淡寫般問道。
羅曉月一愣，原來父親早就知道了？那爲什麽還要讓高興去呢？
“爸......”
羅振宇擡手阻止對方繼續說下去，“高興的表現我很滿意，但這仍不足以成爲我主動相助人族的籌碼。”
“那個人是誰？”羅曉月仍不死心。
“那不重要，封了古羅刹族的未來，那麽隻能有兩種結果。”
羅振宇左手豎起兩根手指，“不是在沉默中爆發，就是在沉默中消亡。”
“族内有人就是這麽想的。”羅曉月咬着牙忿忿說道。
“我知道，我還知道有人暗地裏罵我老糊塗了。”羅振宇自嘲般說道，“但他也不想想，他好像......比我還要老的多？”
羅曉月笑了一下，她沒想到一直嚴肅的很的父親如今也會和她開玩笑了。
“放心吧，我如今還是首領，如果我決定了的事，其他人休想影響到我。”
主動喂了對方一個定心丸，羅振宇臉上終于出現了淡淡的笑意。
“倒是你，真舍得，高興可是你兒子，我外孫，就這麽讓他應必死劫？”
羅曉月最怕的就是父親提起這個，無數次與高榮恩的閑談中，這個問題都是避而不聊，如今父親提起，再也沒有閃避的空間和機會。
“老高說過，人族不是一個人的人族，必須有人站出來，帶領所有人往前走，從某種意義上說，高興正在做的，便是你以前做過的事。”
羅曉月似乎早就想好了回答，“一路走來，人間界無數人死了，但同樣的，還有無數人活了下來，這些人都活躍在保衛人間界的第一線，誰都想過安定的日子，但必須有人扛起這份責任。”
羅曉月雙眼之中似乎有兩團火在熊熊燃燒。
“他爸當年毅然決然選擇站出來，這也是我能看得上一個少言寡語長的也不算太出衆的窮小子的原因，舍一人而爲大家，事實證明，他做的沒錯。”
羅曉月說到這裏，眼中再次閃動淚花，不過此時的淚花與之前略有不同。
“他是我和他的兒子，我相信真到了那一天，他的選擇會和我和他爸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