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人緊随在沈慕橙的身邊,别看他如此高大,而且,毫無疑間,武功絕頂,可是動作神情,對沈慕橙的那種依賴的眼神,十足像一個小孩子雖然估計他的年齡至少在五十以上。
像那巨人這一類型的人,最難從他的外型去估計他的年齡,但他是一個成年人,這一點,毫無疑問。
到了警方的辦公室,人人不約而同望定了那巨人,雖然每一個人的心中,都充滿了疑問,但是卻又每一個人都不知如何發問才好。
辦公室并不大,人又頗多,很是擠迫,可是詩諾偏像蝴蝶一般,在陳設和人與人之間,穿來插去,令人眼花撩亂。
好幾次,她在路星辰身邊經過的時候,路星辰都伸手想把她抓住,可是總差那麽一點,她的身法,實在太快,難以如願。
還是周健先開口“是不是可以讓我先知道,這位先生,爲什麽要機場停止運作?”
他問這個問題的時候,望著沈慕橙,顯然是他知道,沈慕橙是唯一能和那巨人溝通的人。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沉聲道“各位,事情有些不可理喻,我隻是照實說。”
大家都沒有異議,詩諾也停了下來。
沈慕橙道“這位大哥說,因這個機場起飛的飛機之中,有一架會在空中爆炸,導緻好幾百人喪生,所以他要機場停止運作,以防止慘劇發生。”
沈慕橙不說明原因,人人莫名其妙,可是她一說明了原因,大家更是莫名其妙,至少路星辰是如此。
在辦公室中,不超過十個人,但一聽了沈慕橙的話,個個反應相同,都發出了表示不明白、不滿意,和覺得很怪誕的聲音。而且接下來,幾乎人人都張口發問,一時之間,什麽也聽不到。
沈慕橙高舉雙手“一個個發問,我會代問這位大哥。”
她一面說,一面又用那古怪之極的手語,向那巨人“說話”,想來是在徵詢巨人的意見,是不是肯回答她轉達的問題。
在這時候,路星辰實在忍不住,先爆出了一個問題“你怎麽會這種古怪手語的?”
沈慕橙立即回答“這問題,可以遲一步再說。”
那巨人也立時有了回應,沈慕橙又歎了一口氣“誰先問?”
周健和詩諾齊聲道“我。”
說了之後,他們互相又讓了起來,“你先說”,“你們先說”,我大喝一聲“都不說,我先說!”
路星辰立刻把問題提了出來“這人有預知能力?”
這個問題,自然也是别人想提,而沒有提出來的。所以,路星辰的話一出口,立時有一片響應之聲。
而且,路星辰也相信,其他人一樣,都預期沈慕橙會有肯定的答案在自己的經曆之中,曾經有過遇到有預知能力的人的經過,就算眼前這個巨人有預知能力,也不是什麽新鮮的事。
可是,沈慕橙搖頭“不,不能說他有預知能力,不能。”
她強調了“不能”,也就是說,那巨人并不是有預知的能力。
這樣的回答,雖是意外,但也不是極其不解,因爲還有第二個問題。
但對周健來說,卻是驚訝之至,當提及“預知能力”時,他已瞪大了眼。及至沈慕橙否定了這個問題,他的神情更是怪不可言,立即問“他沒有預知能力,怎知飛機會有失事?”
他在急忙之中,把“會有飛機失事”說成了“飛機會有失事”,聽來有點像是外國人在說中國話。不過在那樣的情形下,并沒有人理會他。
沈慕橙并沒有理會周健的這一問,隻是向路星辰望來,她自然知道,路星辰會有第二個問題提出來。
路星辰的第二個問題是“這巨人,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周健聽到了“在時間中旅行”,更是神情怪異莫名。
沈慕橙想了一想,仍然搖頭“也不能說他有在時間中旅行的本領!”
沈慕橙竟然又一次否定了路星辰的問題,那确然令人意外,一時之間,路星辰也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詩諾也嚷了起來“這也不是,那也不是,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周健忽然也叫了起來“我知道了!”
他的呼叫,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沈慕橙的眼神之中,更充滿了鼓勵之意,請他說出來。
可是他一開口,卻令人大失所望,引起了一片噓聲。
他竟然道“他一定是發燒說胡話。”
他一開口,噓聲已然四起。
沈慕橙道“他是不是胡話,我也不能肯定,我早已聲明過,他說的一些事,不可理喻之至。”
究竟如何“不可理喻”,沈慕橙始終沒有說出來,他們自然不知道。
詩諾道“不猜了,白姐你說。”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我再肯定一下。”
她說著,面對著那巨人,又“交談”起來。
兩人的動作都怪異之至,有的動作,四肢身體的擺動幅度相當大,以緻宋飛、周健、詩諾和路星辰,要不斷搬開桌子椅子文具櫃什麽的,以給他們可以有發揮的餘地。
在這過程之中,他們什麽也看不懂,隻看到沈慕橙的神情,充滿了疑惑。那巨人則有好幾次咬牙切齒,表示他說的是實話。
由此可知,那巨人所說的話,一定古怪之至,那更令人焦急。
好不容易,沈慕橙和那巨人的“交談”告一段落,沈慕橙最後向那巨人做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坐下來。那巨人在坐下之前,走到放礦泉水的飲水機之前,一伸手,抓起那一大瓶礦泉水來,舉瓶便喝,隻聽得
“咕嘟咕嘟”一陣響,一大瓶水已去了一半。
沈慕橙雙手按在一張桌子上,開始叙述那巨人的話,她在轉述之前,聲明“這巨人兩次的說法一樣,我也找不出什麽破綻來,可是信與不信,隻好全憑己意了!”
她說著,略一停頓,才轉入正題,可是第一句話,就聽得人莫名其妙。
她道“他在十歲那年,有一個奇遇,從此,他的生命就與衆不同,變成了雙程生命。”
不但路星辰不明,看來大家都不明,因爲各人面面相觑,無人出聲。
沈慕橙做了一個手勢,阻止了路星辰的發問,繼續道“人的生命,是單程生命,自出生到死亡,就那麽一程,走完了,也就完了。就算再生,也是另一次單程,而不是雙程。”
路星辰仍然不明白什麽是“雙程生命”,那不是由于路星辰的想像力不夠豐富,而是這個詞、這種說法,生平第一次聽到,自然難于理解。
沈慕橙又道“雙程生命,就是有回程的生命!”
路星辰忽然感到極度滑稽,忍不住大笑了起來“有回程,那是什麽意思,像是買了來回票一樣,到了目的地之後,還能回來?”
沈慕橙竟然回答“可以說是如此!”
路星辰揚起手來“生命的單程,是出生,死亡。回程是什麽?是死亡,出生?”
若說有雙程生命,自然就是這樣子。
這也是路星辰哄笑的原因,試想,一個人若是有回程的生命,也就是說,他會愈活愈年輕,最後,回到他母親的子宮中去,成爲一顆受精卵子。這不是黑色的滑稽麽?
沈慕橙卻一點也不感到好笑,她神情嚴肅“最後會怎樣,還不知道。如今,他的回程生命,最特别的一點是,時間的轉移,與我們完全不同。”
沈慕橙的話,愈來愈玄妙了,不過路星辰可以明白。
周健問“什麽叫‘時間的轉移’?”
路星辰哼了一聲“就是過了一天又一天。”
周健又問“他怎麽不同?”
沈慕橙道“他也是過了一天又一天,可是和我們正好相反。”
路星辰陡然明白沈慕橙想說什麽了,但卻一時之間,由于過度的驚訝,竟得張大了口,說不出話來。
沈慕橙也知道想到了什麽,她隻向路星辰點了點頭,才道“我們,過了今天是明天,過了明天是後天。他在走回程,所以和我們不同”
沈慕橙說到這裏,路星辰已叫了起來“天!他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前天!”
沈慕橙點了點頭,詩諾聽了,跳起老高,在半空中翻了一個觔鬥,落在一張桌子上。宋飛瞪大了眼睛,周健身子像陀螺一樣,團團亂轉,而且,不斷用力拍打著頭的話,都應該有些不正常的反應,那才正常。因爲路星辰的話,太不正常了!
宋飛先叫了起來“路星辰,你在說什麽啊?什麽過了今天是昨天,過了昨天是後天?”
路星辰自己也在不由自主喘著氣“那就是說,他過的日子,是倒過回去的……不對,也不是倒過,是走回頭的,就像你從甲地到乙地,再走回頭,由乙地回到甲地一樣,回頭路。”
宋飛不等說完,就大叫一聲“更不明白,你愈說我愈糊塗了。”
路星辰苦笑“事實上,确然,我也糊塗了。”
路星辰向沈慕橙望去,沈慕橙也苦笑“我也無法作進一步的解釋,而且,我的思緒也很紊亂。還不能了解整個情形是怎樣,不過,他說到一點,倒是有助于了解他的生命曆程,與我們的不同之處。”
這時,各人都已大緻定下神來,等沈慕橙作進一步的說明。
沈慕橙道“他告訴我,能遇見我們,實在太高興了。他想不到能有這樣的巧台,遇到了一個可以傾訴他的遭遇的人,這機會太難得了。”
路星辰揚眉“确然,在這世上,要找懂得四方堂手語的人,太少太難了。”
沈慕橙知道路星辰因爲弄不明白她如何會懂四方堂手語,所以心中疑惑。她仍不解釋,隻是一笑“不是指這一點,而是說,他和我們相遇的機緣,太難得了。”
路星辰攤了攤手“人與人之間相遇,尤其是偶遇,本來就是難得的事,算起或然率來,幾乎等于零。”
沈慕橙搖頭“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他是說,他和我們相遇,就隻限于今天,這二十四個小時。”
路星辰不滿“請說二十四個小時。”
沈慕橙改口“就隻有這二十四個小時,我們正好相遇,過後,就永遠沒有機會見面了。”
詩諾早已自桌上跳了下來,停在沈慕橙的身邊,她們問“爲什麽,他要死了?”
沈慕橙道“不是,過了今天,我們去到明天,他走向昨天,就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沈慕橙這句話一出口,各人又靜了片刻,路星辰要求“能不能說具體一些?”
沈慕橙點頭“好,今天是乙亥年。”
路星辰忙道“請用公元紀年!”
沈慕橙歎了一聲“因爲事情很怪,我用了他的說法,聽起來反倒順耳一些。”
路星辰隻好說“那就随便吧!”
沈慕橙道“今天,是乙亥年七月初四。過了今天,我們進入明天,是乙亥年七月初五。而他,則走回到七月初三。”
沈慕橙說得再具體也沒有了,可是聽了她的話,各人仍是面面相觑。
沈慕橙又道“我們向一個方向
走,他向相反的方向走。今天,七月初四,恰好是一個交會點,就像兩條直線,隻可能有一個交點一樣,過了今天,我們和他愈離愈遠,再也沒有機會相遇了。”
沈慕橙這一次,說得更明白了。
但是辦公室中也更靜了,隻有那巨人的大口呼吸聲。他們都向他望去,他也望著他們。
詩諾先開口“可是……過了今天,他到了昨天,總還能遇到别人的!”
沈慕橙道“那當然,不過,那是另一批人,除非,他也遇到一個也在走回程生命的人,那才能有機會天天在一起。”
路星辰忽然問“他遇到過沒有?”
沈慕橙道“我也問過,他說沒有。”
路星辰望向那巨人,那有“雙程生命之路”的人,一時之間,腦中亂成一片,别說不知道說什麽才好,連想,都不知道該想什麽才好!
過了一會,路星辰才問“怎麽會有這種情形發生在他身上的?”
沈慕橙搖頭“他自己也說不明白。”
路星辰再追問“這種事,在他身上發生多久了?”
沈慕橙吸了一口氣“他說,他活了七十二歲,而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
路星辰真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一面揮著手,一面道“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
沈慕橙道“是的,如果這種情形繼續下去,他還要再走四十七年,才能走完生命的曆程!”
路星辰吞了一口口水,想到的是一個人,如果有了雙程生命,是幸事,還是不幸呢?
人都戀生怕死,雙程生命,可以說是活兩次,打破了人隻能活一次的規律。可是,其中的一程,卻是回程。回程的生命,過了今天是昨天,身處其間,是一種什麽樣的情景,真是難以想像。
詩諾定著眼盯著那巨人,聲音也變得有點異樣“沈姐,你說他已走了二十五年的……回程路,那就是說,往後去二十五年的事,他都經曆過了?”
沈慕橙道“是,這正是他今天大鬧機場,要機場停止運作的原因。”
沈慕橙忽然這樣說,當真是奇峰突出之至,周健大聲道“這有何關聯?”
沈慕橙道“今天,是他四十七歲的生日,每一個人對自己生日那天,周遭發生過什麽事,總記得很清楚。而且這件事,對他來說,已經發生過兩次,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大家都很亂,所以對沈慕橙的話,要花一番精神去消化,一時之間,無人出聲。
沈慕橙也看出了他們的情形,她道“情形極怪,要花一點心思才能理解。我盡量把事情簡單化。”
她說到這裏,頓了一頓,才又道“今大是七月初四,請用心聽著,明天是七月初五。我們的明天,是他的昨天。這一點,先要弄明白,别理會是不是有可能,或是否太荒誕,先确定了這一點再說。”
他們都點頭,周健像小學生聽了老師的講解之後一樣,重複了一遍“是,先确定一點,我們的明天,就是他的昨天,他已經經過了我們的明天。”
沈慕橙道“而且是兩次。”
路星辰有點混淆“兩次?”
沈慕橙道“是,兩次。一次是他生命中的第一程,他在七月初四過了四十七歲生日之後,第二天就是七月初五,這一程的生命,和我們一樣。第二次是在生命的回程上,經過了七月初六,到七月初五,再到今天,他的生日。”
這樣的解說,夠明白了,大家都點了點頭。
路星辰也知道事情的要點所在了“他知道,在七月初五會有事發生,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沈慕橙籲了一口氣,因爲她總算把一件幾乎不可能用人類語言說得明白的事,大體上說明白了。
她道“在他的雙程生命之中,兩次經曆了七月初五。兩次,他都知道在這一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機上數百人,無一生還,所以,他才有今天的行動。”
沈慕橙雖然把事情大體說明白了,可是路星辰的腦中,卻更加混亂了,道“他的目的,是想不要有飛機起飛,那也就可以不發生飛機失事了?”
沈慕橙道“正是如此。”
不單是路星辰,所有人都叫了起來“不對……不對,這不對頭!”
沈慕橙道“是,這一部分,是有點混亂。”
路星辰大聲回應“豈止‘有點混亂’而已,簡直是亂七八糟,一塌糊塗,無法接受!”
沈慕橙道“在提出問題之前,我想先強調一點,事情本來就不可理喻。我已一再聲明過,所以,請不要以常理去理解。隻要接受這個事實,那也不至于太不能接受。因爲事情本身,完全超出了我們自小所受的邏輯訓練,是會感到混亂的。”
路星辰苦笑“好,提倡‘理解的要接受,不理解的也要接受’者,可以大歎吾道不孤了。”
沈慕橙一攤手“沒辦法,如果堅持要用常理去理解,根本無法進行。”
路星辰道“雖然如此,可是有一些事,還是非弄清楚不可的。”
沈慕橙道“請說。”
路星辰道“七月初五,明天會有一架飛機失事?”
沈慕橙道“是,他知道。”
路星辰不厭其煩,重複道“乙亥年七月初五,這個日子,他已經過了兩次?”
沈慕橙點頭“是,而且是同一個乙亥年。”
路星辰吸了一口氣“那是說,飛機失事,一共發生了兩次?”
在路星辰問出這個問題時,大家都跟著點頭,顯然這也正是他們想問的。
(本章完)
。